
十八歲那年,我進了城南化工廠。
我媽說,隻幹一年。
等林子航拿到獎學金,就讓我繼續讀書。
可第一個月工資剛到賬,她就拿走了全部。
“你弟要買電腦。”
第二個月,她又拿走一半。
“你弟參加競賽,得報培訓班。”
第三個月,林子航嫌學校宿舍擠,要在外麵租房。
我每天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在車間裏站十二個小時。
酸霧熏得眼睛流淚。
手臂反複起紅疹。
他卻在朋友圈曬新電腦、新球鞋,還有三千多的電競椅。
配文是:
“爸媽永遠是我最硬的底氣。”
我在下麵點了個讚。
晚上,我媽打來電話。
“你弟生活費不夠了,再轉兩千。”
我說我想做檢查。
她立刻不高興。
“年紀輕輕查什麼?”
“多喝熱水不就行了?”
我沒去醫院。
因為卡裏隻剩三百塊。
我在廠裏熬了六年。
二十四歲那年,主管看中我的能力,推薦我去質檢部。
新崗位不用接觸有毒原料。
工資還能漲一千五。
我拿著調崗通知回家時,第一次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那天晚上,我特意把通知鎖進櫃子。
鑰匙壓在枕頭下麵。
淩晨三點,我被翻箱倒櫃的聲音驚醒。
我爸又“夢遊”了。
他摸走我枕頭下的鑰匙。
打開櫃門。
沒碰存折。
沒碰現金。
隻拿走調崗通知,撕碎後扔進水盆。
等我衝過去,墨跡已經全糊了。
我爸睜開眼,又開始哭。
“我怎麼又犯病了?”
“知夏,你不會怪爸爸吧?”
我看著他幹幹淨淨的腳底。
從他房間到我這裏,要經過剛拖過的走廊。
正常走過來,襪子都會濕。
可他的腳是幹的。
我第一次沒有扶他。
“你去過醫院嗎?”
我爸哭聲一停。
我媽衝過來推我。
“你什麼態度?”
“你爸有病,他比你更難受!”
“可他為什麼隻毀我的東西?”
我媽臉色發沉。
“誰讓你總把東西亂放?”
“再說,不就是一張調崗通知嗎?重新開一張能死?”
能。
第二天,主管告訴我,調崗名額臨時換了人。
我追到辦公室。
對方隻說了一句:
“你媽昨晚給廠裏打電話,說你不去。”
回家後,我問她為什麼。
我媽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質檢部經常加班。”
“你要是顧不上家,子航的房貸怎麼辦?”
那時,林子航已經畢業。
住著爸媽給他買的新房。
每個月八千房貸。
還款人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