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成白骨精時,我已經被孫悟空打死兩次了。
再死一次,就會徹底魂飛魄散。
更要命的是,我剛睜眼,就看見孫悟空提著金箍棒追了過來。
“大師兄,別打了!”
豬八戒一嗓子,把躲在洞裏的全家全喊了出來。
八十歲的白骨奶奶抱住孫悟空的大腿。
體弱多病的白骨娘親擋在我身前。
七個骨頭架子哥哥抄起鍋碗瓢盆,嗷嗷叫著要跟齊天大聖拚命。
“誰敢動我們家小八!”
我這才接收完原主的記憶。
白骨一族個個殺人不眨眼,隻有我暈血怕鬼,還堅持吃素。
外人都笑我是白骨洞最大的恥辱。
偏偏全家把我寵上了天。
我不敢吸人精氣,娘就每天給我燉菌菇湯。
我修不出人形,哥哥們便輪流把畫好的皮囊借給我。
三年前,我為了尋找不吃人也能修煉的辦法離開白骨洞。
沒想到剛回來,就給全家帶來了滅頂之災。
眼看金箍棒就要落在全家頭上,我瘋了一樣翻找原主留下的東西。
缺口破碗、斷齒木梳、掉漆銅鈴......
沒一個打得過孫悟空。
直到我從箱底翻出一個金燦燦的圓環。
孫悟空已經一棒打來。
千鈞一發之際,我閃身躲過,衝到唐僧麵前。
“哢”的一下——
把金箍扣在了他頭上。
······
三年前,我穿成白骨洞最小的女兒時,七個哥哥正按著十幾個書生,讓我挑晚飯。
“這個年輕,精氣足。”
“那個白淨,應該不塞牙。”
“最右邊的讀過書,吃了說不定能長腦子。”
書生們哭成一片。
我兩眼一黑,鑽進桌底。
“我不吃人!”
滿洞的骨頭架子都愣住了。
白骨一族靠吸食精氣修煉。
偏偏我暈血、怕鬼,還堅持吃素。
族中長老罵我是白骨洞的恥辱。
附近的小妖見了我,也會故意捂住鼻子。
“離遠點,她身上全是菜味。”
“修煉幾百年,連張完整的人皮都畫不出來。”
“白骨精不吃人,養著有什麼用?”
這種話,我上輩子聽過太多。
弟弟犯錯,挨罵的是我。
家裏缺錢,先停我的學費。
我高燒到四十度,母親還讓我爬起來給弟弟做飯。
後來我出了意外,父母趕到醫院,問的不是我還能不能活。
而是我死後,能拿多少賠償。
所以剛穿來時,我並不期待所謂的家人。
可奶奶聽見我被欺負,拄著拐杖追了那群小妖三座山。
娘親把我摟進懷裏,咳得臉色發白,還在輕聲哄我:
“不吃人怎麼了?”
“娘的小八心善,比他們都好。”
七個哥哥不會安慰人,幹脆把欺負我的妖怪吊在洞口晾了三天。
至於抓來的書生,也被他們罵罵咧咧地送回了山下。
從那以後,娘親每天給我燉菌菇湯。
我修不出人形,哥哥們便輪流替我畫皮。
大哥畫得最醜。
我披上他畫的人皮,眉毛一高一低,嘴巴歪到耳邊。
他還蹲在旁邊,滿臉期待。
“小八,好看嗎?”
我昧著良心點頭。
“好看。”
大哥高興得連夜又畫了八張。
那是我兩輩子第一次感受到家人對我的愛。
正因為這樣,我不想永遠躲在他們身後。
聽說凡人的感激能夠化成功德,妖怪積攢功德,也可以增長修為,我決定下山試試。
離開那日,大哥堵在洞口,掃了一眼我的包袱。
“挖野菜需要帶八套衣服?”
“山裏冷。”
“還帶三百兩銀子?”
“菜貴。”
他沒有拆穿我,隻把一塊護身骨塞進我手裏。
“遇見危險就掰斷。”
“你們會來救我?”
“不會。”
大哥替我係緊包袱。
“我們直接去埋人。”
娘親給我裝了三包幹菌子。
奶奶嘴上罵我沒良心,轉身卻把攢了幾十年的銀子全塞進我的袖中。
“小八,外麵沒人護著你。”
“打不過就跑,別嫌丟人。”
我重重點頭。
三年裏,我沒找到一個願意收白骨精的師父。
卻替枉死的新娘找回屍骨,從水鬼手中救下孩子,還跟著大夫熬藥,救過一城災民。
當第一縷金色功德鑽入骨頭時,我躲在破廟裏哭了一夜。
我終於不是廢物了。
我不用吃人,也能一點點變強。
等我攢夠功德,娘親不用再耗費妖力替我畫皮。
哥哥們也不用擋在我麵前,替我聽那些難聽話。
我將三年的功德裝進布袋。
又買了奶奶愛吃的桂花糖,給娘親帶了治咳嗽的藥,還給七個哥哥一人挑了一雙鞋。
一路上,我想了無數遍他們見到我時的樣子。
奶奶一定會先罵我,再抱著我哭。
娘親會給我煮一大鍋菌菇湯。
哥哥們大概會搶著說,是自己最先發現我回來的。
想到這裏,我恨不得一步跨回白骨洞。
可剛進入白虎嶺,我便看見一匹白馬停在路邊。
馬背上坐著個年輕和尚。
一隻豬妖扛著釘耙,正圍著我裝菌菇餅的籃子吸鼻子。
挑擔子的和尚站在一旁。
唯獨沒看見那隻猴子。
我的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唐僧、豬八戒、沙僧。
這裏是白虎嶺。
而我,是白骨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