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定親宴那日,我特意從行宮養胎歸來。
還未落座,霍家小女兒就指著我的肚子大喊,
“賤人,別以為懷個孩子就能逼迫太子哥哥娶你!”
“誰知道那是誰的野種!”
我剛想解釋,她就將一疊信件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一一打開。
發現全是我在行宮時,給太子寫的信。
【一切安好,勿念。】
【今日賞花,又想起你幼時折花的趣事,心甚悅,勿念。】
【待我回京時,腹中的孩兒大約也要出生了,名字便由你來取,勿念。】
霍春華斜著眼看我。
“憑你這張老臉,也敢勾引太子哥哥?”
我愣在原地。
實在沒想到我之前看中的太子妃人選,竟是這般德行。
我冷著臉開口:
“本宮是當朝皇後。”
沒想到,她竟大笑出聲。
隨即粗暴薅住我的頭發。
“我讓你胡言亂語!什麼皇後?皇後早就失寵被趕去冷宮了!”
“你想進東宮?可以!”
“來給我跪地磕頭,再簽下這賤籍書,我便允你在東宮做個洗腳婢,怎麼樣?”
太子匆忙趕來時。
霍春華正掐著腰,言語汙穢的咒罵著。
我看著臉色慘白的太子,似笑非笑的開口,
“你來說說,本宮肚子裏的野種,是誰的?”
我這胎懷得不穩。
但國師曾預言,我腹中之子乃祥瑞,必要萬分珍重。
是以剛懷孕,我就跟陛下商量著去北郊行宮養胎。
可陛下和太子根本放不下心。
不僅隔三差五來探望,吃食用度更是流水般往行宮送。
但凡我有個不適,這兩人便要齋戒沐浴,跪於佛前,為我腹中孩兒祈福。
如今,我已離京七個月。
霍將軍攜家眷回京兩月,從未見過我。
一個多月前,太子來探望我時,滿臉欣喜告知我。
“母後,孩兒喜歡上一女子。”
“她熱情大方,不拘小節,還會武藝,與孩兒以往見過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樣。”
“她叫霍春華,孩兒想......想娶她為太子妃!”
我本不是個迂腐之人。
既然太子喜歡,我也著意調查了霍春華此人。
知她行事的確不拘小節。
雖不太懂京城世家貴女的禮儀。
但我亦是將門之後,自然知她心性。
哪怕在得知她要求進東宮前,讓太子先去拜見她母家人時。
我也沒覺得有什麼。
甚至覺得太子一人前來,無長輩跟隨,略有不妥。
於是特意趕回了京城。
隻是沒想到......
霍家人宴請的賓客,除了從西北回來的娘家人,就是跟隨其而歸的霍將軍舊部。
這些人我都不認識。
有人上下打量我,臉上透著了然:
“倒是個風韻猶存的,難怪太子會被勾引!”
“一個沒名沒份的外室,也敢來定親宴上逼婚,這不是打霍將軍的臉嗎?”
“霍姑娘還未入東宮,就有了庶長子,這......”
聽著這些議論聲,霍春華臉上的神情越發憤恨。
她雙拳緊握,臉色漲紅:
“不要臉的東西!”
“好啊,今日你既敢來,那我就好好給你立立規矩!”
她說完。
幾個膀大腰圓的仆婦瞬間圍住了我。
秋兒立馬張開雙臂擋住我:
“你們要幹什麼?敢對......”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仆婦一巴掌扇倒。
“秋兒!”
秋兒臉頰霎時高高腫起,嘴角也滲出了血。
她忍著疼還想衝過來,卻被一旁的賓客按跪在地上。
秋兒目眥欲裂的看著他們:
“你們都瘋了嗎?敢對皇後娘娘不敬?”
“放肆,簡直是放肆!”
我如何也想不到,霍春華竟是這樣的性子。
心中隻剩後悔。
後悔自己為了低調回京,隻帶了秋兒一個貼身宮人。
我強壓下心底的怒火:
“本宮是當朝皇......”
霍春華大笑著,打斷了我的話。
“你們這兩個賤人真是好笑,冒充誰不好,偏要冒充那個失了寵的冷宮棄婦!”
“她都被陛下趕去北郊行宮了,你以為我會怕她?”
我難以置信看著她:
“誰告訴你,皇後是被趕去北郊的?”
“況且,就算皇後失寵,那也是太子的生母,你怎能言語間無半分尊重?”
她撇著嘴,不以為意道:
“莫說她如今失寵,便是盛寵又如何?”
“新人換舊人,這皇後的位子......遲早都是我的!”
我僵在原地。
她居然敢說出這般不孝不悌的話。
偏偏這滿座的霍家舊部,各個與有榮焉。
我心下駭然。
下一刻。
霍春華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耳邊瞬間響起嗡鳴聲。
秋兒瞪圓了眼,剛張嘴就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嘴。
我徹底沉下臉,反手一巴掌扇在霍春華臉上。
“目無尊長的東西。”
許是沒想到我會還手。
她一時不察,結結實實挨了這一巴掌。
吃了虧,更加暴躁。
霍春華紅著眼惡狠狠瞪我。
“賤人,你敢打我?”
“來人,把她給我按跪在地上!”
“還沒入東宮就敢如此放肆,以後還不得無法無天了!”
幾個仆婦像是惡狗一般逼近我。
我顧及著肚子裏的孩子,未敢用力掙紮。
隻冷冷看著氣急敗壞的霍春華,開口:
“我勸你最好想清楚了。”
“讓我跪,莫說是你,你們全家都要因此付出代價。”
“嗯嗯!”
霍春華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威脅,撇著嘴故意假裝附和。
“你說這話,我真的好害怕啊!”
“怎麼?你還能有本事誅我九族啊?”
她說著,突然沉下了臉。
“你這般囂張,仗的是誰的勢?太子嗎?”
“可你不過就是太子閑暇時的一個玩物罷了!”
“否則,你已臨近生產,怎不見太子迎你進宮?”
她高抬著下巴,神情倨傲:
“但我跟你不同。”
“我與太子兩情相悅,父親征戰沙場,戰功赫赫!”
“我可不是京中那些個軟弱小姐,寵妾滅妻這種事,在我這裏絕無可能!”
我的怒火直衝頭頂。
這就是太子滿口稱讚的將門虎女?
她這般自以為是,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到底是誰教的?
莫非霍家早就有了不臣之心?
戰功赫赫?
霍將軍隻為副將。
若然真的戰功赫赫,又怎會被召回京城?
不拘小節不是沒教養。
還口口聲聲看不起那些京城貴女。
霍春華此人,簡直是不知所謂。
我堂堂一國之母,竟落得這般境地。
當真是可恥又可笑。
可如今,我也隻能期待著陛下與太子早些收到我離宮的消息。
更是要護住腹中的胎兒。
仆婦死死架著我,令我動彈不得。
霍春華伸出手,指甲狠狠戳著我的額頭。
“你給我記清楚了!”
“我才是太子妃,是東宮的主人,你以後要討好的人是我!”
“每日晨昏定省,我讓你跪,你就得跪。”
“我用膳你伺候,我與太子恩愛,你就站在門外隨時等候。”
“聽明白了嗎?”
我隻覺得可笑,冷冷看著她。
似是被我的眼神嚇到。
霍春華徹底惱羞成怒: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把她給我壓跪在地!”
“妾室給主母行跪拜之禮,天經地義!”
仆婦們鐵爪一樣掐著我的皮肉。
我壓根反抗不了。
“撲通”一聲。
膝蓋重重磕在了地上。
庭院裏驟然安靜了下來。
人群有人小聲道:
“她不會真是皇後吧,北郊行宮離這裏挺近的。”
霍春華猝然抬頭,神色莫名慌亂。
厲聲嗬斥道:
“瞎說什麼?就算她真是皇後也是個被厭棄的,有什麼好怕的!?”
霍春華母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腳尖勾起我的下巴,聲音刻薄:
“你們看看她這眼神。”
“我怎麼覺得這賤人跪得這般不服呢?”
霍春華冷笑:
“母親放心,由不得她不服!”
她將一張空白身契扔在我臉上。
“簽了它,我就允許你進東宮做個洗腳婢!”
“讓本宮入賤籍,你當真是活膩了。”
我咬著牙,整個人幾乎被屈辱感吞噬。
霍春華“嘖”了一聲。
全然不理會我的自稱,隻嘲諷道,
“怎麼?你覺得太子會因為我讓你簽身契而遷怒於我嗎?”
“事到如今,你還做著太子會來解救你的美夢?”
“那我不妨告訴你,今日叫我處理掉你這個野種的,就是太子!”
“他說你這孩子是在宮外懷上的,誰知道是哪個男人的野種?”
“這孩子,他可不認!”
她以為自己說完,會在我臉上欣賞到我傷心欲絕的神情。
我氣極反笑。
若我真是太子的外室,或許會被她的話唬一唬。
可我是太子的生母。
腹中幼子更是他殷殷期盼著的妹妹。
若我肚子裏的孩子若是野種。
那當今陛下是什麼?
但我知道。
跟霍春華這樣粗鄙又自以為是之人,說什麼都沒有用。
......
霍春華見我絲毫不懼,臉上神情更加扭曲。
“給我按著她的手,在身契上按上手印!”
下一刻。
一個仆婦拔下自己的發釵,果斷戳破我的手。
我拚死掙紮。
霍夫人見狀,拿起奴仆手中的戒尺,重重抽在我的後背上。
脊背泛起火辣辣的疼。
小腹也好似抽痛了一下。
我驟然疼得說不出話。
可霍夫人仍覺得不解氣,伸手就擰住了我的胳膊,
“老實點,我兒讓你簽身契,是她大度!”
“否則像你這樣沒名沒份跟著太子之人,便是打死你也不為過!”
我顧及著腹中胎兒,再不敢有激烈的掙紮。
仆婦趁機將我染了血的手指按在了那張身契上。
霍春華拿起身契,滿意的點了點頭。
她拍了拍我的臉,囂張又狂妄:
“也就是我母親從小教導我要良善。”
“否則,今日你必死無疑!”
她說完,又湊近霍夫人,低聲耳語:
“母親,這賤人往後一定會聽話了吧?”
“賤籍捏在我手裏,往後進了東宮,估計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霍夫人皺了皺眉:“還不夠。”
“這場下馬威的確不錯。”
“但她這肚子裏的孩子,不能留!”
霍春華麵露遲疑:
“可這是太子哥哥的骨血,也算是皇家血脈。”
“謀害皇家血脈的罪名......”
霍夫人嗤笑了一聲,不以為然:
“皇家血脈?如何證明?”
“她說是就是啊?”
“華兒,你往後是要做皇後的人,慈不掌兵。”
“你若是這般心軟,那後宮裏的女人,可都要騎到你頭上了!”
我心底又驚又怒。
今日過後,我必要霍家滿門性命!
霍春華果然被自己的母親說服。
她指了指身旁的一名婢子:
“去醫館買些紅花來。”
“算了,也不拘是什麼藥,隻要是活血化瘀,打胎的藥就行!”
那丫鬟聞言,笑嘻嘻開口:
“小姐,奴婢母親略會醫術。”
“她的藥方不但能打下孩子,還能讓婦人傷了根本,往後都再難懷孕。”
“小姐,要不要......”
霍春華眼神一亮,滿臉讚許:
“還是你機靈!快去!”
她們說這番話時,並未避諱庭院眾人。
可滿座的霍家親眷,在聽到這些話時,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
甚至忙不迭的恭維起了霍春華:
“咱們太子妃當真的有勇有謀!”
“以後有您統帥六宮,宮中定然一片祥和。”
“要我說啊,皇後去了冷宮實在是太妙了,她若不走,怎麼給咱們太子妃挪地方?”
“我們太子妃,合該是宮裏唯一的女主人呢!”
我咬牙切齒看著春風得意的霍春華。
就她還想做太子妃,想成為後宮之主?
下輩子吧。
那丫鬟很快捧著藥碗走進了庭院。
她將碗舉到我麵前,神色不耐:
“快喝,別耽誤了我們小姐定親的吉時。”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陣匆忙的腳步聲。
這一刻,我心中的慌亂瞬間安定了下來。
我緊抿著唇,扭頭躲避。
混亂間,打翻了眼前的藥碗。
哐當一聲。
霍春華起身怒斥:
“放肆!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我讓你肚子裏的野種死,他就必須死!”
她聲音高昂,幾乎都變了音調。
“給我將她按在地上,就算是舔,也要把這地上的藥給我舔幹淨!”
仆婦二話不說,按著我的頭就往地麵上湊。
這地上不僅有灑了的藥汁,還有打碎的藥碗。
要是我的臉被按在地上,藥碗碎片一定會劃傷我的臉。
霍春華的目光裏閃著興奮的光。
我的臉離著那碎片不過半寸。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住手!!!”
隨著一聲“太子殿下駕到”,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跪地行禮。
太子頭發淩亂,氣喘籲籲跑進了庭院。
霍春華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她連忙上前迎著太子,親昵抱住了他的手臂。
“太子哥哥,我已經幫你查清了,這老女人肚子裏懷的野種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我也是一時氣憤才讓她跪地懺悔的。”
“太子哥哥,你肯定不會怪我的吧!”
她眨了眨眼,一副俏皮的模樣。
但太子卻狠狠將她甩開。
霍春華跌坐在地,尖叫一聲。
太子理都沒理她,幾步走到我麵前。
他目眥欲裂,顫抖打量著我狼狽的模樣。
然後紅著眼,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母後!兒臣該死,兒臣該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