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市醫院神經內科的護士長。
同村的王大爺住院一個月,兒女全失聯。
我想著都是鄰居,就搭把手照顧照顧。
他欠費停藥,我一筆筆補齊;
他大小便失禁,我下班後打著熱水幫他擦洗;
醫院催著趕人,是我找科室主任擔保寬限的。
王大爺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
“丫頭,等我出院了,認你當幹閨女!”
我真信了他是個可憐的老人。
昨天他說想回村看一眼老房子。
我更是特意包了車帶他回去圓夢。
可今天一早,王大爺的女兒們就踹開護士站的門,說要抓謀財害命的殺人犯。
而拚命解釋的我,卻成了他女兒口中心虛的撈女。
“你不是圖他的錢,你會這麼好心墊醫藥費?”
眼見和她們無法溝通。
我一心要等王大爺出來。
可他出來後,隻看了我一眼。
“就是她,想騙我的祖宅。”
他女兒劉梅的指尖快要戳到我鼻尖上。
“聽見沒?老爺子自己都說了!”
“你就是個披著白大褂的吸血鬼!”
病房走廊裏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科室主任陳平撥開人群走進來,眉頭皺得死緊。
“林悅,你太讓我失望了。”
“馬上給家屬道歉,別給醫院惹麻煩。”
我下意識看向輪椅上的王建國,他卻避開了我的眼睛。
昨天在回村的車上,他還拉著我的手掉眼淚。
“丫頭,我那三個白眼狼十年沒管我。”
“等我閉眼了,老宅就留給你,權當報答。”
可今天,他連一句話都不願意為我說。
我隻覺得那一個月端屎端尿的自己,就是個笑話。
劉梅見我不說話,氣焰更囂張了。
“怎麼?心虛了?”
“我告訴你,今天不賠個十萬八萬的精神損失費,這事沒完!”
陳平臉色陰沉,低聲警告我。
“林悅,快點認個錯。”
“醫院下個月要評三甲,經不起這種負麵新聞。”
我轉過頭。
“陳主任,我沒騙他房子,為什麼要認錯?”
“你還嘴硬!”
劉梅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的白大褂。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是圖那套快拆遷的老宅,你會這麼下賤去倒屎倒尿?”
我忽然全明白了,原來王建國那套破房子要拆遷了。
難怪他失聯那麼久的兒女會全回來。
“王建國。”
“我最後問你一次。”
“我騙你房子了嗎?”
王建國咽了口唾沫,眼神閃躲。
劉梅立刻擋在他身前。
“你當著我的麵,還敢威脅老人?”
“爸,你別怕,有我們在,這黑心護士動不了你!”
王建國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猝然抬頭。
“就是她!”
“她每天在我耳邊念叨,說我不簽贈與協議就不給我用藥!”
“我害怕啊!”
圍觀的病人和家屬一片嘩然。
陳平的臉徹底黑了。
“林悅!你現在就停職!”
“什麼時候家屬諒解了,什麼時候再回來上班!”
我心底一片冰涼。
“好,我停職。”
我摘下胸口的護士長胸牌。
“啪”的一聲,拍在護士站的大理石台麵上。
劉梅冷笑一聲。
“停職就完了?”
“你之前墊的那些醫藥費,那是你心虛的封口費,別指望我們還!”
我看著她那張得意的臉。
“我不指望你們還。”
“但我擔保的東西,我現在要收回來。”
我拿起護士站的座機,撥通了康複中心的電話。
“張經理,我是林悅。”
“3床王建國的進口營養液和特護儀器,我不再做私人擔保。”
“對,立刻撤走。”
掛了電話,我又撥給護工站。
“李姐,3床的二十四小時特護,我不出錢了。”
“現在就停。”
劉梅愣住了。
“你幹什麼?”
“你這是謀殺!”
我繞開她,從櫃子裏拿出自己的包。
“你們不是孝順嗎?”
“從現在起,他大小便失禁,你們自己擦。”
“他每兩小時要翻身拍背,你們自己來。”
我走到輪椅前,看著王建國。
“你的親生兒女來救你了。”
“祝你長命百歲。”
王建國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說什麼。
劉梅一把推開我。
“滾!”
“離我爸遠點!”
“沒你這騙子,我爸活得更好!”
我沒再多看他們一眼,轉身往電梯走去,陳平氣得在後麵叫。
“林悅,走出這個門,你就別想再回來!”
回到出租屋,我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我眼底全是紅血絲。
為了照顧王建國,我已經連軸轉了一個月。
科室的小護士趙曉曉打來電話。
“護士長,你真走了啊?”
“3床那邊鬧起來了。”
我擦幹臉上的水。
“鬧什麼?”
“康複中心把儀器撤了,李姐也收拾東西走了。”
“劉梅嫌臟,不肯給老爺子換紙尿褲,正逼著我們去換呢。”
我冷笑一聲。
“告訴科裏所有人。”
“除了基礎護理,誰也不許去碰3床。”
“他們不是孝子賢孫嗎?讓他們自己盡孝。”
趙曉曉小聲跟我說。
“可是陳主任發話了,說不能讓家屬投訴。”
“他讓小周去給老爺子擦身子了。”
我握緊了手機。
“隨他去。”
“告訴小周,戴好手套,別沾上不幹淨的東西。”
掛斷電話,我把自己扔在床上。
但我知道,劉梅那種人,既然盯上了我,就絕不會隻滿足於讓我停職。
果然,第二天一早,劉梅帶著小妹就找上了門。
她們不知道從哪找來了社區調解員。
調解員一進門就開始和稀泥。
“林護士,老人年紀大了,你別跟他計較。”
“聽說你還拿了老人的身份證和醫保卡?趕緊還給人家吧。”
我眼皮都沒抬。
“醫保卡在醫院住院部押著,你們自己去退。”
王芳尖著嗓子喊。
“少裝蒜!”
“我爸說了,卡裏原本有五萬塊錢,現在全空了!”
“肯定是你偷偷刷走了!”
我氣極反笑。
“王建國住院一個月,每天的進口藥、特護費,五萬塊錢夠燒幾天?”
“要不是我墊錢,他早被扔出去了。”
劉梅撇撇嘴。
“誰知道你用的是什麼便宜藥,故意做假賬黑我們的錢。”
“我告訴你,今天不把那五萬塊錢吐出來,我們就去法院告你!”
我懶得再和她們廢話。
“好啊,去告。”
拉開抽屜,拿出一遝厚厚的繳費憑證。
“這是醫院的流水。”
“這是康複中心的單據。”
“每一筆都有王建國的簽字按手印。”
我把憑證摔在桌子上。
“去法院告我之前,先把這六萬塊錢的缺口補上。”
劉梅看都不看那些單據。
“你偽造的!誰信啊!”
“我爸一個老農民,哪懂什麼簽字!”
調解員皺了皺眉。
“林護士,你看這事鬧的......”
“要不你退一步,把老人的錢還了,這事就算了。”
我冷冷看著調解員。
“我退一步?”
“我搭了錢,搭了精力,最後還要被扣上小偷的帽子。”
“你讓我退一步?”
調解員被我看得有些發毛。
“那......那這事我管不了了。”
他轉身就走。
劉梅卻一把拉住他。
“哎!你別走啊!”
“你可是社區的,你得給我們做主!”
我不想再和她們糾纏,直接走到門口,拉開大門。
“滾出去。”
王芳瞪著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你敢趕我們?”
“你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我拿起手機,直接撥打110。
“喂,110嗎?有人私闖民宅,還威脅我的人身安全。”
“地址是......”
劉梅見我真報警,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算狠!”
“你給我等著!”
她拉著王芳,灰溜溜地跑了。
下午,趙曉曉又打來電話。
小姑娘一打來就哭。
“護士長,你快回來看看吧。”
“3床家屬把小周打了!”
我猛地站起來。
“怎麼回事?”
“老爺子拉在床上了,劉梅嫌臭,讓小周去洗。”
“小周按照你的吩咐,隻做基礎護理,拒絕了。”
“劉梅就扇了小周一巴掌,說我們醫院收了錢不辦事。”
我咬緊牙關。
“陳平呢?”
“陳主任躲在辦公室不出來,讓保安去拉架。”
“劉梅現在正躺在走廊上撒潑,說我們醫院虐待老人。”
我換上衣服,打車直奔醫院。
“曉曉,別怕。”
“讓小周去驗傷。”
“我馬上過去。”
剛出電梯,就聽到劉梅殺豬般的在那叫。
“沒天理啦!”
“黑心醫院聯合騙子護士,要逼死我們家老爺子啊!”
走廊上圍滿了人。
我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劉梅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大腿。
王建國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沒有了特護,沒有了進口營養液。
他連翻身都做不到。
隻能癱躺在屎尿裏。
看到我,劉梅眼睛一亮。
“你個殺千刀的!你還敢來!”
我看著病床上的王建國。
“王建國,這就是你選的孝順兒女。”
“感覺怎麼樣?”
王建國渾身發抖,眼裏滿是哀求。
他想讓我救他,就像過去一個月裏,我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但我隻是冷冷看著他。
“別看我。”
“我隻是個謀財害命的騙子。”
“你的死活,跟我沒關係。”
陳平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辦公室裏鑽了出來。
看到我,終於找到了救星一樣。
“林悅!你趕緊把這事平了!”
“家屬要是鬧到衛健委,我們科室就完了!”
我轉頭看向陳平。
“陳主任,我已經停職了。”
“現在,我是以小周家屬的身份來的。”
我指著躲在角落裏捂著臉哭的小周。
“劉梅打人,我已經報警了。”
“今天這事,誰也平不了。”
陳平頓時急了。
“林悅!你瘋了!?”
“報警對醫院有什麼好處?你想把事情鬧大?”
我看著這個永遠隻知道和稀泥的科室主任。
“事情不是我鬧大的。”
“是她打人在先。”
“小周才二十歲,憑什麼白挨這一巴掌?”
兩名警察從電梯裏走出來。
“誰報的警?”
我指著劉梅。
“我報的。”
“她無故毆打醫護人員。”
劉梅立馬慌了,連連擺手。
“警察同誌,我沒打人!”
“是她不給我爸換紙尿褲,我輕輕推了她一下!”
小周紅著眼抬起頭,臉上清晰的五指印紅得刺眼。
“她撒謊!她就是嫌臟,逼我去洗,我不去她就打我!”
警察看了一眼小周的臉,語氣冰冷。
“走吧,去派出所說清楚。”
劉梅一聽要去派出所,立刻往地上一躺哭天搶地的嚎。
“警察欺負老百姓啦!”
“我爸快死啦,你們不抓騙子,抓我這個孝女!”
王芳也衝上來,拉住警察的胳膊。
“你們不能抓我姐!我爸離不開人!”
警察厲聲喝道:
“妨礙公務,連你一起帶走!”
兩人瞬間閉了嘴。
劉梅惡狠狠瞪著我,恨不得吃了我。
“林悅,你給我等著!”
“等我出來,我非撕了你不可!”
她們被帶走後,走廊裏終於恢複了安靜。
陳平抖著手,指著我的鼻子。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以後也不用來上班了!我馬上向院裏申請開除你!”
我平靜看著他。
“隨便。”
“但我提醒你,陳主任。”
“3床的病人現在沒人管,如果出了醫療事故,你這個主任第一個跑不掉。”
陳平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散發著惡臭的病房,下意識捂著鼻子後退了兩步。
“曉曉!去把3床清理一下!”
趙曉曉站在原地沒動。
“主任,我還要去給1床換藥。”
“小李!你去!”
小李低著頭。
“主任,我暈血,聞不了這味兒。”
平時被陳平壓榨的護士們,此刻出奇地團結。
陳平氣急敗壞。
“反了!都反了!”
我沒理會他,轉身走到病房門口。
王建國正躺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他看著我,嘴唇拚命蠕動。
“丫......丫頭......”
我站在門外,連一步都沒有跨進去。
“別叫我。”
“你的丫頭正去醫院呢。”
我離開醫院。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去上班。
聽說劉梅被拘留了48小時。
王建國在醫院裏受盡了折磨。
沒有護工,沒有進口藥,他的褥瘡開始惡化。
王芳根本不管他,隻知道在病房裏玩手機。
餓了就給他塞兩口冷飯。
拉了就用報紙一蓋。
整個病房臭氣熏天,同病房的病人都鬧著要換房。
陳平焦頭爛額,一天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家裏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門被敲響了,來的是兩個穿著製服的男人。
“你是林悅嗎?”
“我們是衛健委的。”
我心裏一沉。
“有什麼事嗎?”
“有人實名舉報你過度醫療,誘導老人消費,並涉嫌侵占患者財產。”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