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月一日，正式啟程出遊的日子。

整個家屬大院喧喧嚷嚷，家家戶戶大開房門，收拾行李箱，翻出壓箱底的新衣套在身上。

張大媽和隔壁王叔路過我家窗前，看著我們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早飯，大聲挖苦：

“喲，李家嫂子，我們這就去天安門吃烤鴨了，等回來給你們帶點京城的空氣聞聞啊！”

母親低著頭，眼底終究還是閃過了一絲落寞。

我推開門走出去，冷冷地看著外麵的狂歡。

大家排隊上車時，王廠長一反常態地熱情。

他手裏抱著一整箱瓶裝礦泉水，挨個遞給每一個準備上車的職工和家屬。

劉嬸提著包跨上台階，特意回過頭衝我翻了個白眼：“傻子，就在家待著吧，別饞哭了！”

王廠長也注意到了我，對著我皮笑肉不笑。

我裝作瑟縮地往後躲，目光卻死死盯住了他西裝褲兜裏露出來的一截信封邊角。

信封上隱約印著一行地址，雖然看不全，但我清晰地認出了“晉源”兩個字。

課本上寫過，那是西南邊陲的一個省份，不是北方的首都。

隨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兩輛大巴緩緩駛離了大院。

所有人都在揮手告別，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目送著大巴消失在晨霧中。

走到剛才大巴停靠的地方，我在地上發現了一個被踩扁的煙頭。

我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

煙嘴上印著一個奇怪的狼頭商標，這是西南地區特產的劣質煙。

我認出來，是因為之前隔壁樓的趙叔拿著這個和父親炫耀：“這可是進口貨！一般人抽不上！”

惹得老爸羨慕地咂巴嘴：“老趙，你這煙夠勁兒啊。”

可沒幾天，就有人拆穿，這是王廠長從西南地區收來打發叫花子的玩意兒，便宜得很。

我手心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正在瘋狂地滋長。

大巴走後，昔日熱鬧喧騰的家屬大院瞬間變得冷冷清清，隻剩下少數幾個留守的老人和我們一家。

父親帶我去了最好的醫院檢查。

醫生拿著片子，笑著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放心吧，這孩子除了輕微的心理自閉，沒有任何器質性腦部疾病，慢慢引導，和正常人沒區別。”

父母在診室外喜極而泣。

然而，大院裏留守的家屬們，日子卻並不好過。

到了十月四號，有幾個老人想念孫子，試圖往王廠長留下的國營招待所號碼打電話，卻發現怎麼打都是空號。

起初大家互相安慰，說是首都的電話線忙，或者他們玩得太高興忘了往家裏報平安。

可按照原定行程，十月七號傍晚，大巴車就該停在廠門口了。

七號那天，留守人站在廠區大門翹首以盼。

從黃昏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深夜。

秋風瑟瑟，卻始終不見大巴車的車燈亮起。

“估計是路上堵車了吧，畢竟是國慶節。”有人搓著手強顏歡笑，可聲音卻在發抖。

直到十月八號清晨，廠區門前依舊空蕩，電話打出去，猶如石沉大海，沒有人接聽。

所有人這才慌了神。

中午，我家那台破舊的收音機裏，突然插播了一條刺耳的新聞短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