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一愣,轉頭看我。
我攥緊衣角,喉嚨發緊,十年的沉默讓我還不習慣在眾人麵前說話。
“我沒……”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少放屁!”孫大爺身後一個年輕工人嚷起來,“我親眼看見的!你是不是想把車弄壞,讓大家夥兒都去不成?”
人群騷動了。
“我說這孩子怎麼突然開口說話了呢,原來是憋著壞水!”
“老李,你家閨女是不是腦子還沒好利索?那可是去首都的車,劃壞了你賠得起嗎?”
“我看她就是嫉妒!自己是個傻子去不了,也不想讓別人去!”
父親把我護在身後,聲音發沉:“我閨女不會幹這種事。”
“那讓她自己說啊!”孫大爺步步緊逼,“讓她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楚,為什麼劃車?”
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張了張嘴,那句“那車有問題”卡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來。
說了誰會信?
一個傻了十年的孩子,突然說廠長組織的旅遊是陷阱?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行了行了,小孩子不懂事,別為難她了。”
王廠長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後方,手裏夾著煙,笑容溫和得像尊彌勒佛。
他走過來,拍了拍父親的肩膀:“老李啊,孩子可能是好奇,貪玩,車我已經讓人檢查過了,沒事。”
“囡囡啊,”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在我的頭頂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以後可不能這麼調皮了,亂動別人的東西是會吃大苦頭的。”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濃烈的劣質煙草味,混合著一種刺鼻的泥土腥氣撲麵而來。
更讓我緊張的是,他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三道極深的、還沒完全結痂的血痕!
那是被人的指甲拚死抓撓才會留下的痕跡!
我渾身一僵,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就在這時,旁邊的黑暗中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那個穿著黑夾克的司機走了過來,手裏漫不經心地上下拋著一樣東西。
正是我之前用來在輪胎內側劃記號的那塊帶尖的石頭。
“廠長,油加滿了,全都安排妥當。”司機聲音粗啞,眼神像毒蛇吐信一般從我臉上掠過。
“剛才在車底下發現幾隻不長眼的‘耗子’,我已經讓人‘清理’幹淨了。”
聽到清理兩個字,我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王廠長直起身,“老李啊。”
他終於看向我父親,語氣裏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冰冷,“既然你們一家子鐵了心不合群,那就在家好好歇著吧,不過……”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掃過我們那扇破舊的木門:
“這大院裏明天可就空了。這年頭不太平,拍花子的、搶劫的,專挑落單的下手,晚上睡覺,可千萬記得把門窗鎖死啊。”
說完,他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兩人頭也不回地隱入了夜色中。
父親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臉色鐵青地一把將我拉進屋裏,“砰”的一聲關上門,不僅落了鎖,還把平時吃飯的八仙桌死死頂在了門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