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所在廠的王廠長,是連我一個傻子都知道的鐵公雞。
可國慶前夕,他卻突然在廣播裏宣布,要組織全廠優秀職工和家屬去首都七日遊。
廠子包兩輛大巴,包吃包住,參觀天安門。
最重要的是,全部費用由單位承擔,不用職工掏一分錢。
消息傳遍大院,家家戶戶都沸騰了。
去首都,是普通人遙不可及的夢想。
父親狂喜著衝回家,立刻翻出戶口本打算報名。
母親也滿心期待,她一輩子沒出過省,連夜把壓箱底的紅紗巾洗了又洗。
隻有我,死死按住了媽媽收拾行李的手,張開嘴,說出了十年來的第一句話:
“爸爸,不去。”
國慶假期結束,大院裏卻死一般寂靜,遲遲不見那些去旅遊的人回來。
直到我們在收音機上,聽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父親牽著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我,後怕得渾身發抖:
“囡囡,還好我們沒去。”
天下從來沒有白吃的午餐。
……
我是家屬大院裏出了名的傻子。
從出生到十歲,我沒開口說過一個字,平時也不愛笑,總是一個人呆呆地坐在筒子樓的走廊裏看螞蟻。
大院裏的同齡人朝我扔石子,大人則在背後同情地議論,說老李家作孽,生了個啞巴癡呆。
但我其實不傻。
我隻是覺得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很無趣,懶得給出反應。
我冷眼旁觀著大院裏的每一個人,聽得最多的,是爸爸所在的紅星機械廠的王廠長。
王廠長的“周扒皮”名號,在方圓十裏都是出了名的。
他到底有多摳門?
前年冬天遇上幾十年不遇的寒潮,為了省煤炭指標,他下令把廠區和家屬院的暖氣閥門關了一半。
大雪天裏,工人們在車間凍得手上全是凍瘡,連機床都握不住。
就連去年的中秋節福利,發的是從外地低價回收的臨期掛麵,一人就發兩把,還是拿報紙隨便一卷。
今年夏天,防暑降溫的綠豆湯,是一個大鐵桶裏裝滿生水,表麵上飄著屈指可數的十幾粒綠豆。
就這,還要從每個工人的當月工資裏扣掉兩毛錢的“防暑費”。
在這個連兩毛錢都要算計到骨頭縫裏的鐵公雞身上,指望他拔一根毛,都比登天還難。
所以,當那天下午大喇叭裏傳出“首都7日遊”的消息時,我坐在門檻上,手裏的半塊餅幹都驚得掉在了地上。
“為表彰職工辛勤付出,廠辦決定趁國慶佳節,組織大家去首都看升旗!”
“住國營招待所,每天三頓熱飯,不收大家一分錢!”
廣播連播了三遍,整個大院就像炸開了鍋。
父親是從車間一路跑回來的,臉上的機油都沒洗幹淨,滿麵紅光地衝進屋。
“老婆!趕快拿戶口本和身份證!廠裏發大福利了!”
他激動得連聲音都劈了叉。
母親正在做飯,拿著鍋鏟愣在原地。
“去首都?真不收錢?王廠長舍得下這麼大血本?”
“那還能有假!廠辦門口已經貼紅榜了!”
父親灌了一大口涼水,興奮地抱起我轉了一圈。
“說是有個沿海的大老板要來投資咱們廠,王廠長為了展示廠裏的精神麵貌和福利待遇,特批的款!名額有限,去晚了就報不上了!”
母親一聽,連鍋裏的菜都顧不上了,解下圍裙就去翻櫃子。
“老天爺啊,我這輩子連咱們省都沒出過,真能去天安門廣場看看?”
大院裏,鄰居們已經擠成了一團。
對門的張大媽大著嗓門炫耀:
“我家老頭子剛去把名額占上了!王廠長這回可是格局打開了啊,不愧是幹大事的人!”
“可不是嘛,聽說連咱們家屬都能頓頓有肉呢!”
到處都是歡聲笑語,所有人都比過年還高興。
父親拿著戶口本衝出門去排隊。
母親已經把那口掉漆的紅色人造革皮箱拖了出來,開始一件件往外掏最體麵的衣服。
“囡囡,媽媽給你帶上那件紅毛衣,到了天安門,咱們請人拍張彩色的照片,掛在堂屋裏頭!”
母親眼角笑出了淚花。
可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胃裏卻泛起一陣陣強烈的惡心和不安。
太不對勁了。
一個連員工喝水都要扣錢的廠長,怎麼會突然大發善心,花幾萬甚至十幾萬的巨款,請一幫底層工人去首都旅遊?
投資商要看精神麵貌,大可以給廠房刷個綠漆,或者每個人發一套新工服,那花不了幾個錢。
為什麼要費時費力地包兩輛車,拉著一群人去旅遊?
包車。
免費。
全家同行。
這幾個詞在我的腦海裏一直盤旋。
不行,絕對不能去。
我猛地從門檻上站起來,拔腿就往廠辦大樓的方向狂奔。
平時呆滯怯懦的我,那天跑得格外快。
廠辦門口已經被大院裏的男女老少圍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聲嘶力竭地往前擠,生怕錯過這場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別擠別擠!一家出一個代表簽字就行!”
我在無數條大腿的縫隙裏穿梭,衣服被扯得生疼,終於擠到了最前麵的辦公桌旁。
一眼就看到了擠在最前麵、滿頭大汗的父親。
“爸爸!”我在心裏瘋狂呐喊,幹澀了十年的嗓子拚命用力,卻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我猛地撲過去,一把死死抓住了父親滿是機油味的外套下擺,拚盡全力想要把他往外拽。
可還是晚了一步。
父親剛把按完大紅手印的報名表遞了進去。
感覺到拉扯,他低下頭看到我,臉上的狂喜還沒有褪去:
“囡囡你怎麼跑來了!爸搶到了!”
周圍立刻響起鄰居們羨慕嫉妒的酸話。
可我卻渾身冰冷,越過父親寬闊的肩膀,我僵硬地抬起頭,看向辦公桌後。
那個連買煤炭都要算計到分毛的王廠長,此刻正坐在陰影裏,拿著那張寫著我們全家名字的報名表。
王廠長緩緩抬起頭,越過人群,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咧開一個怪異且僵硬的笑。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