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替鎮北侯裴照寫了十年軍報,也替他在敵營裏受了七道刀傷。
班師那日,聖上問他封妻蔭子之功該記給誰。
他當著滿朝文武,將我的名字劃掉,換成了那個隻替他送過一次藥的表妹。
“阿蘅身子弱,需要這份誥命傍身。”
“你是侯府正妻,少一張聖旨也沒人敢輕視你。”
當晚,他又取走禦賜給我的續骨膏,隻因表妹騎馬時磨破了腳。
我舊傷複發,跪在雪裏求他留下一瓶,他卻命人關上庫門。
“別拿軍中的苦肉計爭寵,她不像你,受不得疼。”
上一世,我忍著斷骨替他整理最後一封軍報,卻在慶功宴前死於舊傷。
他直到七年後才發現,那些讓他封侯拜將的奇策,從來不是出自表妹之手。
再睜眼,我回到聖旨宣讀的前一刻。
裴照正握著我的軍功冊,篤定我會像從前一樣退讓。
我抽出火折子,當著百官的麵點燃十年心血。
隨後把那枚能夠調動舊部的虎符,放進了他死對頭掌心。
……
皇宮長階上的風夾著雪粒子,直往脖頸裏鑽。
我踩在石階上,右膝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
上一世獨自慘死前的絕望還在回蕩。
我打了個寒戰,一件厚重的大氅帶著體溫,兜頭罩落。
裴照熟練地替我把領口扣嚴實。
“別凍著。”
他把我的手攏進掌心,用力搓了搓。
指腹掠過我的手背,那是常年征戰留下的厚繭。
若是以前,我會貪戀這溫度。
可現在,隻有覺得更加冰寒刺骨。
裴照沒有察覺我的僵硬。
他從袖管裏抽出一份明黃色的奏折。
那是待會兒麵聖要交的敘功折。
我一眼就看到,封妻蔭子那一列,原本該寫著我名字的地方,被塗了一道重墨。
旁邊添上了新名字:蘇蘅。
我沒說話,隻是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寒風瞬間吹透了指縫。
“待會兒到了禦前,按折子上的說。”
裴照看著我的臉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反駁的決定。
“這恩典,給阿蘅。”
“她家道中落,身子又弱,這幾年在邊關,吃了不少苦頭,若沒有個誥命傍身,我怕她受委屈。”
他甚至還伸手理了理我的鬢發。
“你是侯府主母,這誥命對你來說,也就是多一身朝服。”
“這是我們欠她的。”
這話說得多好聽。
拿我拿命拚來的軍功,去圓他表妹的體麵。
我隔著大氅,摸到了自己右腿膝蓋上的舊傷。
那裏曾經被敵軍的狼牙棒掃中過,骨頭斷成三截。
上一世,我也是在這個長階上,聽著他這番掏心掏肺的話,選擇了退讓。
那天下朝,他名正言順地把蘇蘅接進了侯府東跨院。
當天夜裏,大雪封城。
我右腿骨痛欲裂,讓丫鬟去庫房取皇上禦賜的續骨膏。
她卻紅著眼空手回來。
說庫房鑰匙被侯爺拿走了。
藥也全送去了東院。
我拖著那條斷腿,一步一挨地走到東跨院。
雪積得很深。
我跪在院門外,求他給我留一瓶藥。
求他像當初親口承諾的不讓我受一點委屈。
裴照沒出來。
窗戶紙上映著兩個人的剪影。
裴照捧著蘇蘅的腳為她細心地擦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什麼稀世珍寶。
蘇蘅嬌呼一聲。
“表哥,這藥敷上去好涼。”
然後是裴照壓得極低的哄聲。
“忍一忍,這藥是禦賜,明天腳背就不紅了。”
隻是騎馬磨破了腳背。
就用光了能救我命的續骨膏。
我在雪地裏磕頭,額頭滲出的血染紅了一片白雪。
裴照終於不耐煩了,他隔著門傳話。
“沈驚春,你那腿傷都過去三年了。別拿軍中那套苦肉計來爭寵,她不像你,受不得疼。”
寒氣入骨,我忍著斷骨替他整理完最後一封軍報。
三更天,他扶著蘇蘅去赴宮宴,路過廊下隻命人吹熄我案頭殘燭。
我胸口最後一口熱氣散盡時,滿城正為他和蘇蘅燃起漫天煙花。
而現在,我又回到了宣旨前的一刻。
裴照看我半晌不說話,眉頭折起一道輕淺的紋路。
他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加重了幾分。
“驚春,說話。”
我看著眼前這張臉。
十年前,鎮北軍前鋒營全軍覆沒。
他在亂刀中替我擋了一箭,箭頭帶毒,深可見骨。
他背著我,在大漠的黃沙裏走了三天三夜。
水囊裏剩下最後一口水。
他強捏開我的下巴,全倒進我嘴裏。
他幹裂的嘴唇吻著我的額頭。
“隻要我裴照活著一天,就絕不讓沈驚春受一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