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句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刺進我的心口。
整整十年。
母親從來沒有忘記過我的年齡。
我眼淚奪眶而出。
手撫過那些粗糙的針腳。
這哪裏是一床床破棉被?
這是一位母親寄不出的思念。
我發瘋一樣將箱子裏的棉被一床床搬出來。
我把手掌按在第一床棉被上。
聲音傳了出來。
那時的母親聲音還很年輕,帶著無盡的柔情。
“念念會走路了,媽真想親親你。”
我抱住第二床。
“念念該上學了,穿新衣服了嗎?”
第三床。
“念念,聽你二舅說你生病了,媽恨不得飛回去。”
第七床。
母親的聲音變得無比滄桑,夾雜著劇烈的咳嗽。
“今年又沒攢夠......對不起,念念,對不起......”
每一床棉被裏,都藏著一句母親縫進去的話。
沒有大話,沒有敷衍。
全是一個母親對女兒最深的愧疚與牽掛。
三千多個日夜。
三千句埋在棉絮深處的“對不起”。
那不是寫在紙上的文字。
那是母親在每一個深夜,一針一線縫製被子時,散發出來的痛苦與絕望!
她沒有改嫁!
她沒有拋棄我!
我抱著第十床棉被,整個人縮在柴房的角落裏,失聲痛哭。
這十年來受過的所有委屈、全村人的冷眼、周成的辱罵......
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我恨錯了人。
我恨了母親整整十年!
而真正毀了我童年、截斷我母女溫情的罪魁禍首,此時就在主屋裏睡得安穩!
我順著第十床棉被的被角摸索。
在最厚實的棉絮夾層裏,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我用隨身帶的小刀小心劃開針腳。
裏麵縫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
城西康複巷17號。
下麵還寫著一行小字:周嵐(護工)。
護工!
母親根本沒有過上什麼富貴日子。
她在城裏做著最苦最累的護工,一分錢一分錢地攢著。
她一直在等攢夠錢的那一天,來接我回家!
我死死捏著那個地址,將上麵的字逐個背下。
城西康複巷17號。
我要去找她。
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突然。
柴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手電筒刺眼的強光瞬間照在我臉上。
周成站在門外。
他看著滿地的棉被,又看了看我手中的紙條,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大半夜不睡覺,翻柴房?”
周成幾步走過來,一把搶過我手裏的紙條。
他看都沒看,直接將紙條撕得粉碎,扔進旁邊的火盆裏。
火苗轟的一聲吞噬了字條。
“周成!”我尖叫著要去搶。
周成猛地一推,將我重重摔在地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冰。
“別折騰了。”
周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你找過去也沒用。”
“實話說吧,你媽早死了。”
“死了好幾年了,你上哪找去?”
我趴在地板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徹底窒息。
死了?
不可能!
第十床棉被上的聲音明明那麼清晰!
“今年念念該18了......”
那是今年的聲音!她絕不可能死了!
周成在撒謊!他在用死來斷了我所有的念想!
我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血絲,狠狠瞪著周成。
這一刻,我心裏所有的怯懦徹底煙消雲散。
我不恨母親了。
我恨周成。
我要親手撕開他所有的謊言!
周成被我的眼神嚇退了一半步,隨即狠狠罵了一句,轉身關上柴房門,重新將我鎖在裏麵。
柴房裏再次陷入漆黑。
我爬回第十床棉被旁。
我不信他的鬼話。
我重新將手伸進第十床棉被裂開的夾層深處。
剛才摸索地址的時候,我的指尖似乎還碰到了別的硬物。
我忍著指甲崩裂的劇痛,將手伸到最裏麵。
摳出了一個被塑料薄膜包裹著的硬卡片。
我撕開薄膜。
借著月光,我看到那是一張被撕掉了一半的車票。
上麵的始發站是青溪鎮,終點站是省城。
車票的表麵早已褪色。
而上麵的日期,赫然是十年前,我落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