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租車在老屋門前停下。
母親趙桂芬扶著我下車。
她的手緊緊勒著我的胳膊。
生怕我跑了似地。
弟弟林耀提著我的行李包。
走在最前麵。
姐姐林晴走在最後麵。
一家人把我圍在中間。
邁進了老屋的院子。
空氣裏散發著熟悉的黴味。
還有一股刺鼻的新漆味。
我推開堂屋的門。
直奔右邊那個小房間。
那是外婆以前給我留的房間。
雖然小。
但窗戶朝南。
陽光很好。
可我推開門的瞬間。
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房間裏早就變了樣。
原本貼著淡黃色牆紙的牆壁。
被刷成了刺眼的純白。
床不見了。
書桌不見了。
裏麵堆滿了紅色的婚慶用品。
大紅的喜字貼。
一疊疊壓實的新被褥。
還有幾箱高檔白酒。
林耀站在我身後。
挺了挺胸脯。
“姐,你別看了。”
“這是我的婚房。”
我轉過身。
眼神迷茫地看著母親。
“我的房間呢?”
“我以前......住哪裏?”
母親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她咳嗽了一聲。
拉著我的手走向走廊盡頭。
推開了一扇落滿灰塵的木門。
“你這孩子,又胡說了。”
“你以前一直住在儲藏間啊。”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裏麵沒有窗戶。
昏暗無光。
隻有一張用木板搭起來的簡易小床。
上麵搭著一條薄薄的破被子。
旁邊堆滿了舊報紙和破爛廢品。
林耀在後麵嘀咕了一句:
“你失憶了還挺能想。”
“還想住正房呢。”
姐姐林晴輕輕踩了林耀一腳。
打著圓場說:
“晚晚,你剛出院。”
“先委屈一下。”
“等你弟結完婚,咱們再重新安排。”
我站在昏暗的儲藏間裏。
看著他們一唱一和。
心裏像被紮了一刀。
他們把我住了十幾年的房間給了林耀。
還抹殺了我所有的存在。
強行把我說成住儲藏間的人。
“儲藏間嗎?”
我喃喃自語。
我假裝聽話地走了進去。
開始收拾角落裏的廢品。
“那我收拾收拾。”
母親見我沒有反抗。
鬆了一口氣。
“行,那你先收拾。”
“我和你姐去做飯。”
他們轉過身走了出去。
林耀還順手把木門半拉上。
我蹲在地上。
借著縫隙漏進來的光線。
一件件清理著角落裏的破爛。
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舊木箱。
木箱沒有鎖。
上麵蓋著一層厚厚的灰。
我伸手掀開箱蓋。
裏麵放著幾本舊賬本。
我抽出一本最厚的外皮。
翻開了第一頁。
上麵是外婆歪歪扭扭的筆跡。
外婆沒上過幾年學。
字寫得很慢。
也很大。
第一頁上隻寫了一行字:
【晚晚七歲,趙桂芬沒留飯。晚晚哭了一夜。】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手指狠狠摳住了紙頁。
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巨石。
沉重得讓人窒息。
我繼續往後翻。
【晚晚十歲,桂芬把肉都給了耀耀,晚晚隻吃了剩菜。】
【晚晚十二歲,發高燒,桂芬去鎮上給耀耀買新鞋,沒留晚晚的飯。】
【晚晚十五歲......】
一頁又一頁。
密密麻麻。
全都是外婆寫下的字。
這是一本“留飯賬”。
記錄著在這個家裏。
誰給我留了飯。
誰讓我餓了肚。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裏。
我從小就是那個被遺忘的人。
隻有外婆。
用這樣笨拙的方式。
一筆一筆地為我記著賬。
我眼眶發酸。
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我咬緊牙關。
把眼淚逼了回去。
我迅速往後翻去。
想要看看後麵的記錄。
可翻到最後一頁時。
我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賬本的邊緣有明顯的撕裂痕跡。
少了一頁。
最關鍵的最後一頁。
被人在不久前硬生生撕掉了。
“你在看什麼?!”
一道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
母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儲藏間門口。
她一眼看到了我手中的賬本。
臉色頓時大變。
她像發了瘋一樣衝過來。
一把將賬本從我手裏搶了過去。
“死老太婆留下的破爛!”
“扔了都沒人要的東西!”
“你翻這個幹什麼?!”
母親把賬本死死抱在懷裏。
眼神裏全是慌亂與防備。
我坐在地上。
抬起頭。
眼神空洞地看著她。
“媽,那是什麼?”
“外婆在上麵寫了什麼?”
母親狠狠瞪了我一眼。
“沒什麼!”
“就是一些沒用的陳年舊賬!”
“你腦子壞了,別亂看這些腦子更亂!”
她說完。
抱著賬本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像是在逃避什麼。
我看著她慌張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全家都在騙我。
都在隱瞞著什麼。
那少掉的一頁。
絕對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深夜。
周圍一片寂靜。
儲藏間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閉著眼睛。
保持著均勻的呼吸。
突然。
門外傳來極其微弱的腳步聲。
吱呀——
儲藏間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手電筒的光束照了進來。
一道身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是母親。
她穿著拖鞋。
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她繞過我的病床。
一步步走向我掛在牆上的背包。
她伸出手。
開始在我的包裏小心翼翼地翻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