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承宇帶著小嶼出門的時候,正趕上周日早上的興趣班。
“晚晚,我帶小嶼去上鋼琴課。”
周承宇一邊換鞋,一邊頭也不抬地交代著。
“許安去醫院陪媽做複查了。”
“你燒剛退,在家裏把地拖了,衣櫃裏的冬衣拿出來曬曬。”
他語氣自然得像在給保潔下達日常指令。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裏恢複了死一樣的寂靜。
周承宇走得急,放在茶幾上的工作平板沒有關屏。
屏幕亮著微弱的光。
我一步步走過去。
桌上那台平板登錄著他的雲端文檔。
首頁上赫然掛著一份名為《家庭運營及崗位分配表》的文件。
我點開了那份文件。
屏幕上跳出一張結構極其嚴密的表格。
頂端寫著:周氏家庭公司組織架構與崗位權責。
下麵一排排分工明確:
護工崗:負責婆婆日常起居與康複,薪資列支3000。
育兒崗:負責小嶼早教與生活,薪資列支3000。
情緒崗:提供家庭成員情緒價值、維持婚姻體麵,薪資列支1000。
門麵崗:配合丈夫出席社交場合、維護成功人士形象,薪資列支1000。
還款崗:對接家庭貸款與資產流轉。
而在責任人那一欄。
前麵四個崗位,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林晚。
四項加起來,剛好是我每月拿到的八千塊生活費。
我往下翻。
在“替班崗:許安”的那一行。
薪資一欄寫著的數字,是兩萬。
兩萬。
我照顧癱瘓婆婆、帶大孩子、打理家務、忍氣吞聲五年,月薪八千。
一個剛來的替班助理,月薪兩萬。
表格裏甚至詳細列出了績效KPI。
“主育崗林晚:月度情緒失控不得超過1次,延誤老人接送扣除當月績效20%。”
“考核周期:按月評估。連續兩個月不合格,啟動替班機製。”
荒誕。
極致的荒誕。
我看著這份表格,渾身血液像是在瞬間凝固。
原以為我們隻是感情出了裂痕。
沒想到在他心裏,我隻是一個隨時可以被KPI考核、隨時可以被低價替代的低端勞動力。
我的手抖得厲害,但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立刻登錄自己的常用郵箱。
點擊分享,將這份文件直接發送到了我的私密郵箱裏。
接著,我掏出手機,對著平板屏幕,把表格裏的每一頁、每一個細節都拍下了清晰的照片。
做完這一切,我擦幹平板上的指紋,把它放回原位。
半小時後,周承宇送完孩子折返回來拿文件。
開門看到我坐在沙發上,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沒去拖地?”周承宇皺起眉頭。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周承宇,我看到你的《家庭運營表》了。”
周承宇拿著鑰匙的手頓了頓。
但他臉上沒有半點被抓包的尷尬或慌張。
他換了鞋走到我對麵坐下,極其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看到了就看到了。”
他甚至笑了笑,語氣充滿居高臨下的說教。
“林晚,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家庭也是一個組織,需要高效管理。”
“我把崗位明細化、KPI化,是為了讓家庭運轉得更科學。”
我冷笑了一聲。
“科學?那我算什麼?許安又算什麼?”
“我在這個家打理五年,拿八千。”
“你給一個替班兩萬?這叫科學?”
周承宇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許安是護理專業本科生,有高級育育嫂證,人家值這個價。”
“你呢?你脫離社會五年了,你的職業技能早就退化了。”
“要不是我用家庭基金補貼你,你出去能找到八千的工作?”
“再說了,你前幾天高燒發脾氣,直接打亂了全家的運作節奏。”
“要不是我招許安替班,媽的康複課就給耽誤了!”
他字字句句都在把我踩進泥裏。
他在用一種職場高管訓斥犯錯員工的姿態,否定我過去五年的所有付出。
“情緒化、不職業、沒有大局觀。”
周承宇給我扣上一頂又一頂帽子。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除了跟我大呼小叫,你還會幹什麼?”
換作以前,我早就氣得渾身發抖,哭著跟他理論我的辛苦。
但這一次,我看著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心裏隻有冷意。
跟他爭論愛不愛,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時候。
“你說得對。”我突然開口。
周承宇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他有些意外地看著我:“你說什麼?”
“我說,你說得對。”我極力克製住眼裏的冷意,順著他的話說,“家庭確實需要管理。”
“既然是家庭公司,那我作為這個家的一份子,是不是也該參與管理?”
“以前的賬都是你在管,以後,家裏的財務賬目交給我吧。”
我看著他,拋出了試探。
周承宇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冷哼了一聲。
“你管賬?你算了吧。”
“你一個搞建築設計的,懂什麼財務管理?”
“公司和家裏的資金流轉複雜得很,你根本管不好,別給我添亂。”
拒絕得幹脆利落。
他在慌。
他在害怕我碰那些賬目。
如果是從前的林晚,被他這樣否定,一定會委屈地轉身離開。
但這一次,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周承宇見我居然沒有反駁,眼裏的警惕漸漸散去,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以為我又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被他三言兩語馴服了。
他以為我依然是那個離了他和這個家就活不下去的軟柿子。
“這才對。”周承宇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把飯做了吧。”
他轉頭進了書房。
我坐在沙發上,將手機裏的照片再次調出來。
我滑動屏幕,將那份《家庭運營表》拉到了最底部的隱藏列。
表格的最後幾行,因為格式遮擋,剛才在平板上沒注意看。
我放大照片,仔仔細細地看去。
隱藏列的表頭赫然寫著:運營資金補充計劃。
下麵標注著一行小字:
“資產來源:林晚婚前房租金、林父理財。”
後麵的具體金額那一欄,被設置了密碼鎖,顯示為一串黑色的星號。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婚前房產租金,還有我父親留給我的理財。
它們不是被“統一保管”了。
而是被周承宇直接列為了這個“家庭公司”的運營資金來源。
我死死盯著那幾行字。
記憶瞬間拉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候,周承宇握著我的手說:“晚晚,你爸留下的租金卡和理財卡交給我,我專門開個賬戶存著,以後留給小嶼上學用。”
那張租金卡,五年來一直攥在周承宇的手心裏。
我從不過問,因為我以為那是我們的未來。
可現在,資金來源被鎖住了。
到底有多少錢被他動了?
我的錢,究竟流向了哪裏?
手裏的手機被我捏得嘎吱作響,我強忍著胸口撕裂般的劇痛,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