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堂裏的喧囂隨著夜幕降臨慢慢散去。
陳建國在客廳裏喝得爛醉,倒在沙發上鼾聲如雷。
我一個人走進婆婆生前住的臥室。
房間裏還殘留著老人身上特有的藥味和膏藥味。
十年來,我每天在這個房間裏進進出出幾十趟。
端水、喂藥、翻身、擦洗。
這裏每一個角落我都無比熟悉。
我走到床邊,開始收拾婆婆留下的遺物。
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我給她買的舊棉織衫。
我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裏,順手摸向床頭那個用了多年的棉枕頭。
枕頭芯有些發硬。
我準備把枕套拆下來洗洗,手指卻在枕芯深處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個用多層塑料袋緊緊包裹著的小包。
我心頭一跳。
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一層層剝開。
裏麵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很簡陋,像是幾十年前的小縣城照相館。
年輕時的婆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衫,懷裏抱著一個裹在繈褓裏的女嬰。
婆婆沒有笑,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舍不得。
我翻到照片背麵。
上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1979年,臨水縣。”
1979年?
陳莉今年三十九歲,推算下來,正好是1979年出生。
難道照片裏的那個女嬰,就是陳莉?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臟,繼續在枕芯深處掏摸。
手尖觸碰到了紙張的質感。
那是一本皮麵已經磨損的小學生作業本。
我抽出來一看,發現作業本的前半部分竟然被生生撕掉了。
斷口處參差不齊。
剩下的後半本裏,布滿了歪斜的筆跡。
那字跡極其難看,像是小孩子剛學寫字,又像是一個半身不遂的人用極大的力氣一筆一劃硬描出來的。
這是婆婆癱瘓後用唯一能動的左手寫下的。
我一頁頁翻看著。
作業本上沒有連貫的句子,大多是一些零碎的詞語和日期。
但在剩下不多的頁數裏,反複出現著同一句話:
“我對不起她。”
“我對不起她......”
每一筆每一劃,都深深刻在紙背上,甚至穿透了紙張。
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捏住。
酸澀,心疼,又無比複雜。
十年來,婆婆對我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指責我飯做鹹了,怪我地沒掃幹淨,甚至當著親戚的麵罵我是個“連孩子都生不出的拖油瓶”。
我以為她是一個冷血苛刻的老人。
可看著這些字,我才發現,她是一個被巨大秘密和罪惡感折磨了一輩子的可憐人。
她有親生女兒。
她把自己的親生女兒丟在了1979年的臨水縣。
而這件事,陳建國知道,陳莉知道,全家人都知道。
唯獨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裏伺候了她整整十年。
我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滲出的淚水。
拿著照片和作業本走出了臥室。
客廳裏,陳建國被我的腳步聲驚醒,揉著眼睛坐起來。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幹什麼呢?”
他聲音含糊,滿嘴酒氣。
我走到他麵前,把那張泛黃的照片拍在茶案上。
聲音平靜得可怕:
“陳建國,陳莉到底是誰?”
陳建國看清照片的瞬間,酒意一下子散了一大半。
他的眼神開始閃爍,不敢看我。
“不......不就是表妹嗎?遠房的表妹,我之前不就跟你說了嗎。”
“遠房表妹?”
我冷笑一聲,手指死死按在照片背麵的那行字上。
“1979年,臨水縣。”
“陳建國,你表妹哪年生的?你自己算算!”
“媽懷裏抱著的這個孩子,是不是陳莉?!”
陳建國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一把推開茶案上的照片,有些氣急敗壞地站起來。
“你翻媽的遺物幹什麼?死者的東西是你能亂動嗎?”
“你別管了!房子的事我會去跟陳莉商量,我來處理!”
他越是遮遮掩掩,我心裏的懷疑就越發膨脹。
我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轉身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翻出了我們結婚八年的結婚證和戶口本。
我借著客廳微弱的燈光,翻開了陳建國的那一頁。
陳建國的出生日期,清清楚楚寫著:1978年10月。
1978年。
陳莉是1979年出生的。
陳建國比陳莉大了一整歲。
如果陳莉是婆婆在1979年生的親生女兒。
那1978年出生的陳建國,又是怎麼回事?
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在一年之內生下兩個相差一歲的孩子?
陳建國到底是誰?
陳莉又到底是誰?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眼前這個跟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男人。
第一次覺得他如此陌生。
過去的十年裏,我習慣了聽他的安排,習慣了為這個家默默付出,以為隻要我夠賢惠,就能換來家庭的溫暖。
但現在,我不想再等他給我解釋了。
我要自己去找答案。
陳建國見我不說話,以為我被他嚇住了。
他沒好氣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別折騰了,趕緊睡覺去!”
說完,他轉身上了床,很快就傳來了鼾聲。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身旁的陳建國呼吸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聲把我驚醒。
陳建國的手機亮了。
他幾乎是瞬間坐起身,手忙腳亂地關掉鬧鐘,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我閉著眼睛,假裝睡熟。
聽著他的腳步聲輕悄悄地走出了臥室,來到了陽台。
陽台的門被輕輕關上。
我立刻睜開眼,赤著腳走到陽台門後的陰影裏。
透過玻璃門的縫隙,我看到陳建國背對我站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哀求和焦躁:
“姐,你別逼我......房子的事我再想辦法,晚晚她照顧了媽十年,你總得給我點時間......”
姐?
陳建國喊陳莉......姐?
可陳建國的戶口本上明明寫著他比陳莉大一歲!
我站在一片漆黑的客廳裏,手指死死攥緊了口袋裏那張泛黃的照片,指甲深深嵌進了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