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昭華的聲音還在耳邊飄蕩。
一陣冰冷窒息的眩暈感,猛地將我吞沒。
天地再次扭曲倒卷。
沈昭華發動了一次小範圍的改命香覆蓋。
等我睜開眼。
我已經被按在冰冷潮濕的祠堂地板上。
膝蓋劇痛。
寒氣順著骨頭縫直往裏鑽。
眼前的場景全部變了。
沒有賞花宴,沒有摔碎的玉簪,也沒有圍觀的賓客。
在當前版本的記憶裏。
我因為“頂撞嫡母、失手打碎家法禦賜香爐”,被罰跪祠堂三日。
門外傳來兩個看守嬤嬤低聲的嘲弄:
“還在裏麵硬挺著呢。”
“一個低下賤胚子,也敢跟大小姐爭鋒?”
“夫人說了,西廂房那位病秧子姨娘,今兒起斷了所有的湯藥!”
“沒了藥,看她能撐幾天!”
我猛地抬起頭。
母親!
沈昭華和趙氏打不過我,竟直接對病重的母親下手!
我咬緊牙關,扶著冰冷的磚地麵爬了起來。
雙腿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但我沒有絲毫猶豫,一腳踢開了祠堂沉重的大門。
看守的兩個嬤嬤嚇了一跳。
“二小姐!你敢私自出來?!”
我連眼神都沒給她們一個,徑直朝著大廚房走去。
廚房裏煙熏火繚。
管事張嬤嬤正坐在小木凳上,悠閑地用銀簪挑著牙。
看到我闖進來,她連站都沒站起來。
隻是斜著眼,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呦,這不是二小姐嗎?”
“祠堂跪完了?跑廚房來做什麼?”
我極力壓製著胸中的怒火,冷聲道:
“我母親的藥呢?”
“今日的沉香溫肺湯,為何沒送去?”
張嬤嬤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連連。
“藥?”
“二小姐怕是記錯了吧?”
“夫人交代的,西廂房的藥材全都用光了。”
“如今府裏賬目緊缺,可沒餘錢供著一個活寡婦泡藥罐子!”
周圍幾個洗菜的丫鬟頓時低低哄笑起來。
張嬤嬤站起身,大搖大擺走到我麵前。
她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狠狠戳在我的肩頭上。
“二小姐,勸你認清自己的身份。”
“你不過是個庶女,姨娘也是個賤籍。”
“沒藥就是沒藥,尊卑有別,你在這兒跟老奴發什麼威呢?”
指尖戳在我身上,帶來一陣生疼。
我死死盯著她。
心中怒火噴薄而出,但我沒有當場動手。
動手隻會被她們冠上違逆尊長的罪名。
我要的,是讓她們啞口無言!
我閉上眼睛,用意念瘋狂勾連記憶深處那些被刪除的版本。
虛空中,水墨光影翻湧。
我強行從上個被覆蓋的版本裏,拖出了一張殘破的藥方!
“誰說沒有藥的?”
我猛地睜開眼,聲音清冷如冰。
我抬手一甩,一張微微發黃、帶著舊版本火漆印記的藥方殘片,狠狠拍在台案上!
張嬤嬤被我的氣勢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台案上的紙頁。
上麵用蠅頭小楷寫滿了藥名。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張嬤嬤梗著脖子反駁。
“少在這兒裝神弄鬼!”
“府裏藥房隻有普通的人參鹿茸,根本沒這種藥方!”
我冷笑一聲,指著藥方最後一行。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方子裏最重要的一味引子,叫‘沉水蘇’。”
“它是當年先王妃賜給我生母蘇氏的獨門嫁妝!”
“整個永寧侯府,隻有蘇氏的私房庫房裏有!”
“趙氏拿走了我母親的嫁妝,強行占了藥材,現在跟我說沒藥?!”
張嬤嬤臉色劇變。
“沉水蘇”這個名字,在當前這個版本裏,根本沒人聽說過!
因為趙氏早就用改命香,抹去了蘇氏有奇珍嫁妝的記憶!
可隨著我把舊版本的藥方殘片拖出來。
台案上原本空無一物的大鐵鍋裏。
居然憑空升起一陣濃鬱刺鼻的藥香!
一團黑乎乎、帶著微弱金光的藥渣,憑空出現在鍋底!
那是舊版本裏,母親吃剩的藥渣!
跨越了時間和版本,真實地落在了當前世界!
張嬤嬤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她連連後退,一屁股摔倒在地。
“憑空......憑空現出藥渣了?!”
“妖怪啊!有妖怪啊!”
周圍的丫鬟嬤嬤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四散奔逃。
我沒有理會她們的恐慌。
上前一步,用幹淨的帕子將那團蘊含著“沉水蘇”藥力的舊版本藥渣小心包好。
端起旁邊的一碗溫水,轉身直奔西廂房。
西廂房裏一股死沉的黴味。
母親躺在破舊的病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摸不到脈搏。
我眼眶一酸,趕忙撲到床前。
“母親,藥來了,快喝下去......”
我將藥渣化入溫水,小心翼翼喂進母親嘴裏。
神奇的是。
這帶著舊版本殘留藥力的水剛一咽下。
母親原本灰敗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了一分。
她微顫著睜開眼睛。
但眼神裏卻沒有清醒,反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掙紮。
她的身體在劇烈發抖。
好像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源源不斷地被抽走!
“母親!你怎麼了?!”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極度震驚之下,我突然看清了!
母親的頭頂上,懸浮著幾縷極其淡薄的紅煙。
那根本不是生病!
那些紅煙,正在一點點蠶食母親的精氣和壽命!
這是改命香的氣息!
趙氏和沈昭華燒香改命,消耗的根本不是她們自己的氣運。
而是在瘋狂抽走我母親的生機!
母親是趙氏改命的犧牲品!
“知......知餘......”
母親反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幾乎嵌入我的肉裏。
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氣力,湊到我耳邊。
嘴唇哆嗦著,吐出極度沙啞的幾個字:
“別......別信任何人......”
“尤其是......香......”
說完這句話。
母親頭一歪,再次重重昏迷過去。
“母親!母親!”
我心如刀割,拚命呼喚,可她再也沒有回應。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哭。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趙氏,沈昭華,你們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不僅要毀了我,還要把我母親榨幹吸淨!
我站起身,眼神裏的柔弱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冰冷與殺意。
我開始在房間裏發瘋般地翻找。
母親剛才提到了香。
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我來到角落裏那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箱前。
這是母親從蘇府帶過來的唯一遺物。
當前版本裏,這個箱子早就被趙氏搜刮過無數次,裏麵隻有幾件破舊的衣裳。
我不信。
我閉上眼,雙手按在木箱上,再次催動“版本殘影”的力量。
試圖將舊版本裏隱藏的東西拖出來。
掌心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燒感。
木箱底部的木板突然開裂。
啪嗒。
一塊散發著詭異焦香味的殘頁,從夾層裏掉了出來。
那是一半已經被燒成了灰燼的香灰塊!
硬如堅石,黑紅相間。
香灰為什麼會在母親的舊箱子裏?
蘇氏的嫁妝裏,到底隱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
就在我伸手去拿那半塊香灰的瞬間。
原本昏迷不醒的母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一口黑紅色的鮮血,猛地從她口中噴灑在破舊的被單上。
鮮血之中。
竟然緩緩浮現出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香灰殘片。
那片血染的香灰上。
清晰地刻著兩個古樸驚心的血字——
“九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