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踏進侯府大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朱紅的大門像是一張血盆大口。
院子裏掛滿了白布。
風一吹,呼啦啦地響。
我低著頭,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麻衣,跟在老嬤嬤的喪隊伍最後麵。
這就是姐姐生前待過的地方。
空氣裏飄著一股刺鼻的檀香氣,夾雜著紙錢燒焦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心裏的冷汗抹在褲子上。
靈堂設在東側院。
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擺在正中央。
還沒等我站穩,一道尖銳的聲音陡然響起。
“站住!”
我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
一個穿著華貴綾羅、頭戴珠翠的年輕女子正冷冷地看著我。
她是侯府嫡女,沈玉容。
沈玉容手裏捏著一塊絲帕,捂著鼻子,眼裏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這就是管家找來的替哭女?”
管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躬身道:“回大小姐,正是。這丫頭在市井裏有些名氣,哭得最是投人......”
“放肆!”
沈玉容厲聲打斷,一巴掌拍在案幾上。
茶杯劇烈晃動,茶水踐了一地。
“一個卑賤的替哭女,也配進我家靈堂?”
“拿幾塊臟銅板,在這裏嚎幾聲,真當能替我侯府盡孝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一股子賤民的酸臭味!”
周圍的丫鬟婆子紛紛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玉容斜著眼看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把她給我趕出去!”
“免得汙了這靈堂的幹淨!”
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嘲諷,有同情,更有高高在上的冷眼。
我死死咬著牙,下巴繃得緊緊的。
手心被指甲刺得發痛。
忍。
我必須忍。
我是來查姐姐死因的,不是來跟她爭一時口氣的。
我低下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脊背彎得極低,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麵。
“大小姐息怒。”
我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卑微的懇求。
“民女隻是靠這手藝混口飯吃。”
“老嬤嬤生前最講究體麵,若靈堂上沒個哭聲,傳出去......恐說侯府冷血。”
“求大小姐成全,讓民女為老嬤嬤哭完這最後一場。”
沈玉容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她冷哼了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算你識相。”
“哭吧!”
“要是哭得不好看,本小姐撕了你的嘴!”
我慢慢站起身,垂下眼簾。
我走向那口黑漆木棺材。
越靠近棺材,空氣中的冷意就越濃。
我撲倒在棺材旁,雙手拍打著木板,眼淚奪眶而出。
“老嬤嬤啊——你走得好苦啊——”
我的聲音高亢哀怨,瞬間響徹整個靈堂。
滿堂賓客和丫鬟都被這淒慘的哭聲感染,神色微變。
我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將耳朵死死貼在棺材壁上。
微弱的氣息在我耳邊炸開。
那是老嬤嬤咽氣前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口氣。
“那封信......在碗底......”
“別......別讓二小姐知道......”
聲音極為細碎,轉瞬即逝。
我哭聲一頓,心頭猛地劇震。
碗底?
什麼信?
老嬤嬤是侯府的老人,姐姐也是在侯府出事的。
這封信,絕對跟姐姐有關係!
我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與震驚,麵上不敢露出半點異樣。
我繼續扯著嗓子大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看起來無比投入。
“老嬤嬤啊——你心事未了啊——”
我哭得越來越急,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
“老嬤嬤——”
我尖叫一聲,翻了個白眼,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不好了!替哭的暈過去了!”
四周頓時一片混亂。
“真是晦氣!”沈玉容嫌惡地揮揮手,“把她抬到後院柴房去,別死在靈堂裏!”
“等她醒了,給幾文錢趕緊趕走!”
家丁像拖死狗一樣把我抬進了後院的一間偏房。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猛地睜開眼睛。
眼裏的迷茫和虛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影。
我翻身坐起來,揉了揉被磕疼的胳膊。
後院很靜。
我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丫鬟們都在前廳忙碌,後院一個人也沒有。
姐姐以前在侯府當差,跟我說過她住在下人房最靠東的那一間。
我推開窗戶,像貓一樣溜了出去。
憑著憑著姐姐曾經講過的路線,我貼著牆根,快速穿過走廊。
心跳得像敲鼓一樣。
快一點。
再快一點。
要是被發現,我隻有死路一條。
我推開了那扇木門。
房間很小,散發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姐姐的東西大部分都被搬空了,顯得空蕩蕩的。
我蹲下身,直奔那張破舊的木床。
我鑽進床底。
地上滿是灰塵。
我用手摸索著每一塊木板。
一寸,一寸。
突然,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一處凹陷。
床板下麵有個夾層!
我摳開那塊活動木板,手摸到了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
那是一半碎裂的破瓷碗。
碗底上似乎刻著字,但因為殘破不全,根本看不清。
碗底有什麼?
為什麼老嬤嬤死前要提到這個碗?
正當我緊緊握著半隻碎碗,心跳如雷時。
吱呀一聲。
房門被人從外麵大力推開。
陽光照進來,投下一道修長而陰冷的身影。
沈玉容站在門外,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我。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姐姐偷了我的東西。”
“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