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酒店時,天已經黑了。
我剛推開房門,就看見行李箱旁放著一束白色百合。
卡片上隻有一句話。
“回來吧,別讓爸媽擔心。”
落款是爸爸。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諷刺。
他們不是擔心我。
他們是擔心我不再聽話。
我把百合連同卡片一起扔進垃圾桶,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兩件演出服,幾本琴譜,一台陪了我很多年的錄音筆,還有那本舊留言冊。
我把留言冊翻到最後一頁。
那張全家合照背麵,寫著一行字。
“安安七歲生日,第一次聽現場音樂會,大家都很開心。”
字跡是媽媽的。
下麵還有爸爸和哥哥的簽名。
我盯著那幾個名字,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我第一次拿到鋼琴比賽的獎狀。
我興衝衝跑回家,問媽媽:
“我拿到第一名了,我們什麼時候去維也納?”
她摸著我的頭。
“再等等,等你更厲害一點。”
後來她說,等全國冠軍。
我真的拿到了。
可她又說,沒必要。
原來不是我不夠厲害。
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我去。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這次是媽媽發來的語音。
她沒有罵我,語氣反而難得溫和。
“寧寧,回來吧。”
“你妹妹明天要複試,家裏真的離不開你。”
我按下播放鍵。
“你不是最懂事了嗎?別在這種時候添麻煩。”
我聽完,直接刪掉了語音。
隨後打開購票軟件,把回國的機票退掉。
退票費扣了不少錢。
我看著剩下的金額,心裏竟然沒有半點心疼。
十二年來,我最舍不得花的不是錢。
是時間。
是那些明明可以去看世界,卻被我拿來反複練琴的晚上。
是那些本該屬於我的生日、假期和掌聲。
我給青年音樂會發去確認信息,又訂了一間離音樂學院更近的公寓。
接著,我查了下一站。
布拉格。
再下一站,巴黎。
隻要有琴,隻要還有路,我就可以繼續走下去。
半夜,哥哥打來最後一個電話。
“你真不回來了?”
“嗯。”
“媽說了,你要是現在不回來,以後就別指望家裏管你。”
“那正好。”
他頓了一下。
“溫寧,你別後悔。”
我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
“我唯一後悔的,是把人生過成了等你們兌現承諾。”
“以後不用了。”
“你們一家四口慢慢過,我不奉陪了。”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的聲音。
“把電話給我!”
哥哥沒掛,像是故意讓我聽見。
媽媽接過手機,壓著怒氣問: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看著桌上那張演出名片。
“我沒想怎麼樣。”
“我隻是想去我想去的地方,彈我想彈的曲子,見我想見的人。”
“這也不行嗎?”
她沒有回答。
我也沒等她回答。
直接掛斷,關機。
第二天清晨,我拖著行李走出酒店。
維也納的街道剛剛蘇醒,街角咖啡館飄出熱氣。
我沒有回頭。
金色大廳的門票還在錢包裏。
那張被劃掉座位號的票,提醒我曾經坐在最後一排。
可從今天開始,我不需要誰把我安排在第幾排。
我要站在哪裏,由我自己決定。
我徹底離開了。
從此以後,我的目的地,隻有我自己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