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琴聲停下後,老人很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指,忽然問:
“你為什麼學琴?”
我下意識想說,因為媽媽答應過我。
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這句話我說過太多次。
說給老師聽,說給同學聽,也說給自己聽。
可現在,我突然不想再拿媽媽當答案。
“因為我喜歡。”
老人笑了一下。
“你彈得很好,但以前不夠自由。”
我沒聽明白。
他指了指我剛才彈過的譜子。
“每個停頓都太小心,像是在等誰批準。”
一句話,把我釘在了原地。
十二年來,我確實一直在等。
等媽媽坐在台下。
等爸爸說一句“你真厲害”。
等哥哥別再拿我和妹妹比較。
可他們從來沒有來過。
也從來不想聽。
老人遞給我一張名片。
“下周有一場青年音樂會,缺一位鋼琴手。報酬不高,隻有一次演出機會。”
我接過名片。
“我可以嗎?”
“你拿過全國冠軍,還問我可不可以?”
他看著我。
“問題不是你行不行,是你敢不敢不用別人的允許。”
我低頭看著名片,忽然想起媽媽剛才的電話。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哥哥。
我接通後,他劈頭蓋臉地問: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媽都被你氣病了。”
“她哪裏不舒服?”
“心情不好,血壓有點高。”
我沒說話。
哥哥立刻放軟語氣。
“溫寧,別鬧了。安安馬上要複試,家裏不能再出亂子。”
“我隻是來聽一場音樂會。”
“聽完就回來不行嗎?”
“我還想參加一場演出。”
電話那頭冷了下來。
“你參加什麼演出?國外人生地不熟的,別被人騙了。”
“就算被騙,也是我自己的錢。”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這句話我聽了很多年。
妹妹想去旅行,是有夢想。
我想去維也納,是不懂事。
妹妹臨時換學校,是為了前途。
我堅持兌現承諾,是鬧脾氣。
我笑了笑。
“哥,你還記得我拿冠軍那天嗎?”
“當然記得。”
“你當時說了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
我替他回答:
“你說,反正就是個比賽,贏了也不能當飯吃。”
“可我現在坐在金色大廳裏,突然覺得,冠軍不是飯,也不是獎杯。”
“是我終於有資格替自己做一次決定。”
哥哥的聲音變得煩躁。
“你別跟我講這些大道理,媽讓你明天回國。”
“我不回。”
“溫寧!”
“票你們不用管,錢我自己出。以後也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
剛把手機調成靜音,妹妹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沒接。
她發來一長串消息。
“姐姐,你是不是因為那張照片生氣?”
“那時候我還小,根本不知道你想去。”
“而且爸媽也不是故意的,你別總抓著過去不放。”
最後一句是:
“你這樣鬧,大家都很為難。”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想起她七歲那年。
她站在金色大廳門口,穿著紅裙子。
我站在家裏的琴房裏,練到淩晨。
她擁有過的,不隻是一場旅行。
還有全家人的歡呼、照片和祝福。
我擁有的,隻有一句說了十二年,卻沒人準備兌現的話。
我把名片收進錢包。
又給青年音樂會的聯係人發去郵件。
“我願意參加。”
很快,對方回複:
“演出曲目可以自己決定。”
我看著那行字,敲下回複。
“那就彈一首我真正喜歡的。”
不是媽媽喜歡的。
不是比賽規定的。
也不是為了證明我比妹妹強。
隻是我想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