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歲那年,我在課本上看見南嶼島的藍眼淚。
媽媽答應我,等我攢夠全家的路費,就陪我去看。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花過一分錢壓歲錢。
大學時做家教,工作後接兼職。
十二年,我終於攢夠了一家五口的船票。
可出發前,媽媽讓我把票退了:
“不就是一片會發光的海嗎?電視裏看看得了。”
爸爸也覺得我小題大做:
“都二十多歲了,怎麼還惦記小時候的一句話?”
我舍不得十二年的期待,隻退了四張票。
到了民宿,我在留言牆上看見一張泛黃的全家福。
爸媽牽著妹妹,哥哥蹲在她身邊。
背後正是大片藍色海浪。
妹妹的留言隻有一句:
【五歲生日,爸爸媽媽帶我來看海。】
我發消息問她,她隨口回道:
“對啊,十二年前去的。”
“我早忘了,要不是你發照片,我都不記得。”
她早已忘記的那片海。
是我省吃儉用十二年,才終於走到的地方。
......
我在留言牆前站了很久。
民宿老板路過時,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
“這家人啊,我記得。”
“當年小女兒過生日,爸媽提前半個月聯係我們,連看藍眼淚的位置都挑了好幾遍。”
我喉嚨發緊。
“您確定,是十二年前?”
“錯不了。”
老板指著照片裏妹妹頭上的貝殼發卡。
“這還是她爸爸跑了三條街買的,說女兒喜歡藍色。”
我低頭看著手機。
十二年前,我十歲。
為了省下第一筆路費,我把攢了兩年的壓歲錢放進鐵盒,再也沒動過。
也是那一年,妹妹五歲。
她隨口說了句想看海,爸媽便帶著她來了。
哥哥也來了。
唯獨沒有我。
那時,他們告訴我,妹妹肺炎住院,全家都要陪床。
還說醫院不讓小孩進,讓我一個人在舅媽家住幾天。
我信了。
甚至把壓歲錢拿出一半,讓媽媽給妹妹買營養品。
原來那些錢,最後變成了妹妹頭上的發卡,還有他們腳下的船票。
手機突然響了。
是媽媽。
“那四張票退了嗎?”
“退了。”
媽媽鬆了口氣。
“退了多少錢?趕緊轉過來。”
“念念最近看中一台相機,說以後出去玩拍照方便,剛好差兩萬。”
我看著留言牆上的全家福。
照片裏,媽媽摟著妹妹,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那樣的笑,我從沒見過。
我輕聲問:
“媽,你們以前去過南嶼島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很快,媽媽不耐煩地開口:
“十幾年前的事,誰還記得?”
“你突然問這個幹嗎?”
“我看到一張照片。”
媽媽頓了頓。
“看到就看到了唄。”
“當時念念過生日,鬧著要去,我們就順便帶她去了。”
“你那時候不是要參加奧數班嗎?帶上你多耽誤學習。”
順便。
我攢了十二年才走到的地方,隻是他們陪妹妹過生日時,順便來過的一站。
“那你為什麼還答應我?”
“答應什麼?”
“等我攢夠路費,就全家陪我來看海。”
媽媽嗤了一聲。
“哄小孩的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林知遙,你都二十二了,別一天到晚揪著小時候那點事不放。”
“念念比你懂事,從來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計較。”
我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小時候,我總覺得隻要自己足夠努力,他們就會兌現承諾。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承諾隻對被愛的人作數。
“錢我不轉。”
媽媽的聲音瞬間拔高。
“那本來就是給全家買票的錢!”
“是我攢的。”
“沒有家裏養你,你能攢下來嗎?”
她還想說什麼,我掛斷了電話。
十幾條消息很快擠滿屏幕。
爸爸罵我翅膀硬了。
哥哥讓我別小心眼。
妹妹發了個委屈的表情。
【姐姐,我不要相機了,你別因為我和爸媽吵架。】
我沒回複。
而是點開一個被我拒絕過三次的聊天框。
對方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半年前。
【遠洋紀錄片項目還缺一名攝影助理,一年不回國。你如果改變主意,隨時聯係我。】
過去,我總怕走得太遠,爸媽有事找不到我。
現在想想,他們有事時,找的從來都是妹妹。
我敲下一行字。
【陳老師,那個位置,還給我留著嗎?】
不到一分鐘,對麵回複。
【留著。】
【七天後,港口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