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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觀星台待了三天。

第三天夜裏，流星雨終於如期而至。

工作人員提前搭好了觀測帳篷，遊客們裹著厚外套，擠在空曠的草地上。

有人帶著相機。

有人抱著戀人。

還有個小女孩興奮地數著天空裏的光。

“一顆！”

“又一顆！”

她的爸爸蹲在旁邊，耐心地哄她。

我站在不遠處，忽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那時我也這樣數過星星。

隻是數到第三顆時，高燒燒得眼前發黑。

媽媽嫌我哭鬧，把門關上。

爸爸帶著妹妹去了西北。

而我連窗外的星光都沒看見。

手機鈴聲打斷了回憶。

是爸爸。

我接起來，沒有說話。

他也沒寒暄，第一句就是：

“你媽說你不肯給安安交錢？”

“嗯。”

“晚晚，你怎麼回事？”

“我說過了，那是她自己的費用。”

爸爸的聲音變得嚴厲。

“她是你妹妹！”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她有困難，你不幫誰幫？”

“她從小嬌氣，吃不了你吃過的苦。”

“所以呢？”

我看著天空。

第一道流星劃過夜幕，短得像一聲歎息。

爸爸沒聽出我語氣裏的冷。

“所以你就多擔待一點。”

“你腦子好，成績好，進了研究院以後前途也好。”

“安安不一樣，她隻會跳舞，萬一以後沒出路，咱們全家還得靠你。”

全家。

這兩個字我聽了很多年。

我上大學時，爸媽說家裏剛買房，讓我自己申請助學貸款。

妹妹上培訓班時，他們說女孩子要培養氣質，錢不能省。

我畢業後進實驗室，工資還沒發，就被要求拿出第一筆獎金給妹妹換舞鞋。

我替爸爸還過信用卡。

給媽媽交過住院費。

甚至連哥哥結婚時的彩禮缺口，也是我從導師項目裏提前預支的。

他們總說，家人之間不要算得太清。

可每一次被算進去的人，隻有我。

我問爸爸：

“如果我沒有考進研究院呢？”

“如果我隻是個普通人呢？”

爸爸沉默了幾秒。

“那你也得想辦法。”

“為什麼？”

“你是姐姐。”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原來姐姐這個身份，不是稱呼。

是他們給我套上的一條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拴著整個家。

“爸，我不想扛了。”

電話那頭呼吸明顯一滯。

“你說什麼？”

“我說，以後這個家誰想扛誰扛。”

“我已經扛夠了。”

爸爸開始罵我。

說我翅膀硬了。

說我受不了一點委屈。

說他們辛辛苦苦把我養大，我卻隻想著自己。

我安靜地聽著。

直到流星雨像一場盛大的火焰，從天幕深處接連墜落。

我忽然發現，這些話已經傷不到我了。

因為我終於明白。

不是我不夠好。

是他們隻允許我有用，不允許我有需求。

電話裏，媽媽突然搶過手機。

她哭著說：

“晚晚，你妹妹聽見你這樣說，難過得一晚上沒睡。”

我平靜道：

“她難過的時候，有你們陪。”

“我難過的時候，隻有我自己。”

媽媽頓時噎住。

我繼續說：

“你們可以把她保護得永遠像個孩子。”

“但別再要求我永遠像個大人。”

“她可以天真，可以任性，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是你們給她的權利。”

“可我也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幾乎同一時間，研究院負責老師打來電話。

“江晚，入職時間能不能提前？”

“基地這邊有個項目缺人，你如果願意，明天就能過來熟悉環境。”

我望著流星落下的方向。

“可以。”

“家裏那邊不用處理一下嗎？”

我笑了笑。

“沒什麼好處理的。”

“他們有他們的生活。”

“我也該有我的。”

老師在電話裏笑了。

“那明早八點，基地門口見。”

我收起手機，重新看向夜空。

有人在旁邊許願。

有人在擁抱。

有人哭著說，終於看到了這一生最美的流星雨。

而我沒有許願。

我隻是站在那裏，任由風把眼淚吹幹。

十二年前，我想要的是一家人陪我看星星。

十二年後，我終於看到了。

隻不過身邊沒有他們。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過。

天空很大。

大到可以裝下一個人的遺憾。

也足夠裝下一個人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