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去醫院。
我把家裏能賣的東西都裝進袋子,準備離開。
其實也沒多少。
幾件舊衣服,一部用了三年的手機,還有那枚林晚一直想要的翡翠平安扣。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
媽媽說,林晚戴綠色好看,曾經開口要過幾次。
我一直沒給。
不是舍不得翡翠。
隻是那是外婆留給我的東西。
也是這個家裏,唯一一件沒有被他們拿去補償林晚的東西。
我把平安扣放進衣服口袋,拖著行李箱下樓。
剛走到客廳,林晚便從沙發上抬起頭。
她穿著白色睡裙,手邊放著一杯熱牛奶。
“姐姐,你要去哪兒?”
“出去住。”
媽媽從廚房端著早餐出來。
“你又鬧什麼?”
“我沒有鬧。”
“晚晚才剛回來,你就要搬出去,你讓她怎麼想?”
我看向林晚。
“你希望我留下嗎?”
她眼睛立刻紅了。
“我當然希望。”
“那你願意做手術嗎?”
客廳裏的空氣頓時凝固。
林晚手裏的杯子晃了一下。
媽媽搶先開口:
“你非要在她剛回來時逼她嗎?”
“我隻是問她。”
“她才回來,還沒倒過時差。”
“我的病也不會因為她倒時差就暫停。”
爸爸從樓上下來,臉色很冷。
“林念,你鬧夠沒有?”
“我不鬧了。”
我把一份文件放到茶幾上。
“這是拒絕移植和放棄治療的確認書。”
爸爸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猛地變了。
“誰讓你簽這個的?”
“我自己。”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你會死。”
“我知道。”
他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你是不是瘋了?”
我看著他。
“以前你們不是一直說,林晚不欠我的嗎?”
“她不欠。”
“所以我也不欠她。”
爸爸氣得胸口起伏。
“那你就拿自己的命胡來?”
“我的命,一直都是我自己在撐。”
我指了指桌上的藥袋。
“你們給過我幾次藥錢?”
沒人回答。
“陪我透析過幾次?”
還是沒人回答。
“在我發燒的時候,有誰來過?”
媽媽的嘴唇開始發抖。
我轉向林晚。
“你想去旅行,我沒攔過。”
“你怕手術,我也沒催過。”
“你不願意捐腎,我甚至替你把拒絕書簽了。”
林晚眼淚不停掉下來。
“姐姐,我沒有不想救你。”
“那你現在就去醫院。”
她臉色瞬間白了。
媽媽擋在她麵前。
“你別逼她!”
“看吧。”
我點了點頭。
“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想救我。”
“可你們不敢承認。”
江凜站在門邊,終於走了過來。
“念念,別這樣。晚晚真的已經很內疚了。”
我看著他。
“她內疚什麼?”
“她覺得是自己耽誤了手術。”
“那你告訴她,不用內疚。”
“因為我已經決定不要了。”
江凜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你不能拿這個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那你去哪兒?”
“去一個你們找不到的地方。”
我拖起行李箱,走向門口。
剛邁出兩步,腹部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我扶住牆,喉嚨裏湧出一股腥甜。
還沒來得及站穩,血便從嘴角流了下來。
媽媽驚叫一聲。
“念念!”
我低頭看著掌心裏的血。
很紅。
比我想象中更紅。
爸爸衝過來扶我,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恐慌。
“快叫救護車!”
“別叫。”
我抓住他的袖口。
“我不去。”
“你現在必須去醫院!”
“去了也沒有腎。”
“先搶救!”
我搖頭。
“搶救完呢?”
沒人回答。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驟然慌亂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原來他們也會怕。
隻是以前,他們怕的是林晚受傷、林晚難過、林晚不開心。
從來沒有怕過我會死。
我慢慢坐到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
江凜跪在我麵前,抓住我的手。
“念念,你再堅持一下。”
我看著他。
這句話,他們說了三年。
我也真的堅持了三年。
可這一次,我堅持不住了。
耳邊的聲音漸漸變遠。
林晚跪在媽媽懷裏,哭得喘不上氣。
“姐姐,我去做手術,我現在就去......”
我想告訴她,已經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
我的呼吸越來越輕,手指也一點點失去力氣。
江凜不停喊我的名字。
爸爸抱著我往外衝。
媽媽哭著說,讓我再看她一眼。
可我的眼前隻剩下一片模糊的白。
我最後聽見的,是爸爸在電話裏嘶吼:
“聯係醫院!不管用什麼辦法,給我找腎源!”
可醫生早就說過。
我已經等不到了。
我死在二十歲生日後的第七天。
死在林晚終於決定願意救我的時候。
而那顆她一直不願意捐出的腎,直到最後,也沒有機會進入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