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山河四省唯一考進京大的農村孩子。
入學前,俺娘逢人便說,京大獎學金高,閨女隻要爭氣,不僅餓不著,還能還清家裏的化肥錢。
於是我拚命讀書,連續三年拿下京市優秀學生。
第一年,導員替我領回十一塊,說人才多,獎金要分著發;
第二年九塊五,她說年輕人不能被金錢腐蝕;
第三年九塊五毛五,她還誇我表現好,特意多爭取了五分錢。
我信了。學校肯讓我念書,已是天大的恩情。
為了不給學校添麻煩,我每天隻吃一頓飯,晚上去泔水桶裏撿沒人碰過的饅頭。
食堂大媽心疼,偶爾給我留盒剩飯。
第四次獲獎,市裏記者來采訪:
“獎金對你的生活有什麼幫助?”
我不好意思地笑:
“挺好的,就是十塊錢不太夠吃飯。不過不漲也沒事,大媽見我翻泔水桶,會給我留飯。”
校長突然搶過話筒,聲音都劈了:
“學校每年給你十萬元獎金!你怎麼能胡說?”
我愣住,掏出攢了三年的三十塊零五毛,看向臉色慘白的導員,恍然大悟。
“俺知道了!是不是學校今年又要照顧其他困難同學?”
......
俺娘送我去車站那天,把褲腰裏縫著的八百塊全塞給了我。
錢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一把皺巴巴的一塊錢。
那是俺爹替人刨了半個月花生,俺娘又挨家挨戶借,才湊齊的。
“京市東西貴,你別省吃的。”
她抹著眼淚說,“村支書說京大獎學金高。你隻管念書,等拿了獎,咱就把欠供銷社的化肥錢還上。”
我把七百塊塞回她的布兜。
“娘,俺留一百就夠。學校管住,吃飯肯定也便宜。”
俺娘沒讀過書,卻知道京大是全國最好的學校。
她逢人便說,她閨女以後是吃國家飯的。
到了京市,我才知道一百塊有多不經花。
公交兩塊,入學照片十五,最便宜的教材也要三十八。
室友問我要不要團購教材,我盯著價格搖頭:
“俺習慣借書。”
可專業教材,圖書館隻有兩套。
我每天提前占座,看不完就一筆一畫抄下來。
筆芯用完了,便去教學樓撿別人扔掉的半截鉛筆。
打印店老板知道我窮,讓我把單麵廢紙抱走。
別人用平板記筆記,我就在廢紙背麵寫。
有時正麵印著飯店菜單,我就用手擋住紅燒肉的圖片,繼續背公式。
每天早上五點,宿舍還沒開門,我就在安全出口的綠光下背單詞。
晚上熄燈後,我抱著書去洗衣房,借洗衣機轉動的四十分鐘背完兩個章節。
我不敢生病,更不敢請假。
期末前三天,我發起高燒。
室友要送我去校醫院,我聽說掛號要錢,趕緊說沒事。
我灌下兩瓶熱水,額頭搭著濕毛巾,照樣進了考場。
成績公布,我七門課全係第一。
輔導員趙豔把我叫進辦公室,拍著我的肩膀:
“許明珠,你是我帶過最爭氣的學生。這次京市優秀學生評選,我替你報上去了。”
我激動得整夜沒睡。
評選還要看競賽和社會實踐。
我報名參加數學建模,主動接下沒人願意做的數據核對。
比賽前兩天,我幾乎沒合眼。
鼻血滴到鍵盤上,我隻拿紙堵住,繼續敲數據。
最後,我們拿了市級金獎。
趙老師笑著把一張十塊和一枚硬幣放到桌上。
“這是學校發給你的獎金。”
我愣住:“十一塊?”
她臉上的笑淡了:“嫌少?”
我趕緊擺手。
她歎氣說,京市人才多,獎金池要平均分,學校經費也緊張,這十一塊還是她替我爭取來的。
我臉一下紅了。
趙老師為我費了那麼多心,我竟然還嫌少。
“對不起,趙老師,俺不該問。”
我拿著錢去了郵局。
手續費一塊,剩下十塊全寄回了家。
俺娘特意借村頭小賣部的電話打來。
“京大真好啊,你才念半年,就能往家寄錢了。”
我摸著隻剩兩毛錢的飯卡,笑著說:
“娘,學校可照顧俺了。食堂頓頓有肉,俺都吃胖了。”
掛斷電話,我去水房灌了一肚子涼水。
夜裏餓得睡不著,我把獲獎證書壓在胸口,一遍遍告訴自己:
學校肯收我這個農村孩子,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我不能因為十一塊錢,顯得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