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雙胞胎妹妹從小就是對照組。
她安靜聽話,是老師眼裏的舞蹈天才;我膽大任性,三天兩頭帶著她闖禍。
十二歲那年,她因為害怕參加舞蹈比賽,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哭。
我翻出家裏的鑰匙,帶她躲進廢棄劇院看煙花。
沒想到護欄突然斷裂,妹妹從三樓摔了下去。
爸爸拿出診斷書,說妹妹脊椎斷裂,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跳舞。
媽媽也哭著求我:
“醫生說你會刺激到她,你要是真心疼妹妹,就不要出現在妹妹麵前。”
是我毀掉了妹妹的夢想,我不能再耽誤她康複。
於是姨媽提出帶我去外地讀寄宿學校時,我主動收拾了行李。
可姨媽拿走他們給的學費,轉頭將我送進一家沒有窗戶的製衣廠。
從十二歲到二十歲,我每天睜眼就是踩縫紉機、搬布料,稍有怠慢便會挨打。
工廠失火那天,老板怕我們偷布,早已從外麵鎖死了安全門。
我被活活燒死,再睜眼,卻回到了妹妹的舞蹈比賽現場。
聚光燈下,她輕盈地躍向半空,穩穩摘下全國冠軍。
爸爸擦著眼淚,滿臉驕傲。
“也不知道然然現在怎麼樣了,當時也是嫌她太會闖禍,才想辦法把她送走了。”
媽媽不耐煩的皺起眉頭,點開姨媽剛發來的照片。
“你就是想太多,我妹把她養的好著呢。”
照片裏的女孩站在巴黎服裝學院門前,笑得光彩照人。
可他們不知道,照片裏的女孩不是我。
真正的我,已經被燒成了一具無法辨認的屍體。
......
爸爸接過手機,不停放大照片。
照片裏的女孩穿著米白色風衣,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手裏還夾著幾本厚厚的設計圖冊。
她身後的石牆上刻著一串法文。
媽媽看不懂,卻還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
“然然小時候連裙子破了都不會縫,現在居然要當服裝設計師了。”
她笑著笑著,眼眶慢慢紅了。
“幸好當年把她送出去了,不然跟著我們,未必能有今天。”
我低頭看著自己焦黑卷曲的手指,忽然也笑了。
我當然會縫衣服。
進廠的第一天,姨媽把我交給老板,告訴我以後吃住都在這裏。
老板把一筐線頭倒在我麵前,讓我天黑前剪完。
我沒做完,他便用塑料衣架抽我的手背。
後來我學會了踩縫紉機,也學會了在針頭紮進指甲時咬住嘴唇,不能耽誤流水線。
八年裏,我縫過成千上萬條裙子。
可沒有一條屬於我。
妹妹沈寧湊到爸爸身邊,盯著照片撅起嘴。
“姐姐身上這件衣服很貴的,我上次出國比賽時見過。”
“看來姨媽對姐姐真不錯。”
爸爸聽完更加放心。
“我每個月給你姨媽轉那麼多生活費,她還能虧待然然?”
“再說你姐姐從小就聰明,去了國外,肯定比留在家裏有出息。”
我飄到手機旁邊,想看看那張假照片究竟有多像我。
除了年紀相仿,照片裏的女孩和我沒有半點相似。
可爸爸很快鎖上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
頒獎禮後的采訪還沒有結束,工作人員敲門請妹妹出去補拍鏡頭。
鏡頭前,主持人提起她十二歲那年的意外。
“聽說你曾經從三樓墜落,醫生一度認為你很難重返舞台?”
妹妹眼圈一紅,撲進媽媽懷裏。
媽媽心疼地替她擦掉眼淚。
“我們寧寧受了很多苦。”
“好在她複健了三個月,就重新回到了練功房。”
三個月。
我怔怔地望著妹妹筆直的脊背。
爸爸給我的診斷書上,明明寫著脊椎斷裂、下肢永久癱瘓。
為了不刺激她,我連最後一次道別都沒能說出口。
采訪結束後,爸爸關上休息室的門,小聲埋怨媽媽不該提起舊事。
媽媽歎了口氣。
“當年要是不把傷勢說得嚴重一點,然然怎麼肯跟我姐走?”
“我們隻是想讓她們分開幾年,又沒想害她。”
爸爸看向正在擺弄獎杯的妹妹,臉上重新有了笑意。
“你看,然然被送走以後,寧寧再也沒犯過病。”
原來他們一直都知道。
妹妹沒有終身癱瘓。
我背負了整整八年的愧疚,從一開始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