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離開京城那日,蕭承鶴正在金殿上替顧明珠腹中的孩子請封。
他既然答應把那個孩子交給我撫養,自然要給孩子一個尊貴的身份。
出府前,他特意吩咐下人。
“王妃還在氣頭上。”
“無論她鬧出什麼動靜,都不必立即稟報。”
所以直到第二日,他才知道我不見了。
蕭承鶴最初並不慌亂。
他以為我隻是躲到城外的莊子上,等氣消了,自然會回來。
可侍衛尋遍所有別院,隻在床邊找到了我剪下的頭發。
那輛運送遺骨的棺車,早已出了兩道關隘。
蕭承鶴當即傳令,要沿途守軍將我押回王府。
可他的命令送到時,我已經換了三次馬車。
第十一日,我終於看見了朔州的城牆。
城牆比六年前更加殘破。
城外的村莊已經燒成焦土,北門外堆滿來不及掩埋的屍體。
顧成安根本沒有準備守城。
他扣下朝廷送來的糧草,準備帶著親兵退往南關。
城中隻剩一千七百名殘兵。
有人認出了我。
滿身是血的老校尉跪在城門前,哭得像個孩子。
“將軍,您終於回來了。”
我已經沒有兵符。
也不再是鎮守朔州的將軍。
可城頭的士兵還是一聲聲喊起了我的名字。
我拆開陪嫁送來的冬衣,讓婦人們連夜縫成沙袋。
又將城中僅剩的火油運上北城樓。
六年前修建的暗渠已經結冰。
我命人鑿開上遊水閘,隻留下最後一道木栓。
北狄攻城那日,天空下起大雪。
顧成安帶著親兵逃出南門。
我披著染血的舊甲,站上北城樓。
“城在人在。”
“城破之前,我先死。”
敵軍的攻城車駛入冰渠。
我抬手斬斷木栓。
上遊蓄積的寒水轟然湧下,冰麵寸寸斷裂。
重甲騎兵與攻城器械盡數沉入河中。
火箭從城頭落下。
烈焰順著浮油燃起,照亮了半邊夜空。
我站在火光裏,恍惚又看見六年前的蕭承鶴。
那時他與我並肩守在城頭。
他說等戰事結束,便帶我回京成婚。
他還說,此生絕不會負我。
城外響起援軍的號角時,我才知道六年前那一仗終於打完了。
最後一支箭從我手中飛出。
敵軍主將摔下戰馬。
而我也再握不住長弓。
鮮血從唇角落在鎧甲上。
老校尉扶住我,聲音一直發抖。
“將軍,援軍到了。”
我望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
“把王府的旗撤下來。”
“城頭隻留我的舊將旗。”
我不是蕭承鶴的王妃。
也不想以他的妻子被記在戰功冊上。
我隻是阿嫵。
是曾經守過朔州,如今又回來的阿嫵。
京城裏,蕭承鶴終於找到了軍醫。
軍醫跪在他麵前,將那張脈案展開。
“王妃早已知道自己隻能再活六十日。”
“受過軍棍後,她便隻剩二十日了。”
蕭承鶴盯著紙上的字,半晌沒有出聲。
他又命人打開我的藥箱。
裏麵整整齊齊放著六年來的藥方。
每一張末尾,都蓋著他的私印。
他這才明白。
我交還金印,不是因為顧明珠有孕。
我拒絕那個孩子,也不是故意爭寵。
我隻是快死了。
而他在我最後的日子裏,奪走我的將印,打斷我的劍,還親手下令殺了陪我多年的照夜。
蕭承鶴調集親衛,準備親自趕往朔州。
臨行前,他帶上了那份已經擬好的撫養文書。
他大概還想告訴我,隻要我肯回來,那個孩子仍舊可以記在我的名下。
王妃金印也依舊屬於我。
可他還沒有走出府門,一騎快馬便撞進長街。
傳令官渾身浴血,跪倒在王府台階下。
蕭承鶴一把抓住他的肩。
“王妃呢?”
傳令官沒有回答。
他隻是解下背後的包袱,將一麵被血浸透的舊將旗舉過頭頂。
“王爺,朔州守住了。”
“王妃在援軍入城前,已經戰死於北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