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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匪攔住馬車,裴硯隻能夠帶走一個人。

庶妹哭著撲進他懷裏,求他不要丟下自己。

於是,裴硯掰開我的手,把我推下馬車。

“清寧身子弱,落在山匪手裏活不下去。”

“你一向堅強,再等等我,我一定回來救你。”

可他沒有回來。

為了讓我永遠回不了京城,他還特意告訴山匪,我是富貴人家的嫡小姐,賣去關外能換一個好價錢。

裴硯回府後,跪在父親麵前哭得肝腸寸斷。

“都怪我沒能攔住清芷妹妹,她為了救我們,獨自引開了山匪。”

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

從此,庶妹成了宋家唯一的小姐。

裴硯則為我守孝三年,日日到寺中替我點長明燈,成了京中人人稱讚的癡情公子。

三年後,他終於在長輩的勸說下“放下舊情”,與庶妹定下婚約,隻等謀得官職後風光成婚。

而我被賣去了關外。

做過洗衣婢,睡過馬棚,挨過鞭子,也險些凍死在雪地裏。

後來,奉旨巡邊的攝政王救了我。

他替我除去奴籍,為我醫治舊傷,也用整整五年,等我重新願意相信一個人。

十年後,我成了攝政王妃。

裴硯也終於考中進士。

可他出身寒微,又無人提攜,為了留在京中做官,親自來到攝政王府,在雪地裏跪了一夜。

第二日,王爺將他的拜帖放到我麵前。

“此人想求本王舉薦,你覺得如何?”

我拿起他的拜帖,隨手丟進炭盆。

“王爺,此人薄情寡義,不堪重用。”

......

蕭承淵沒有追問,隻伸手撥了撥炭火。

拜帖被火舌卷起,裴硯的名字很快燒成一團灰燼。

“他是今科二甲第七名。”

“策論雖算不得驚豔,倒也言之有物。”

“吏部本想將他外放,是他自己求到王府,希望留在京中。”

蕭承淵抬眼看我。

“阿嫵,你認識他?”

我盯著炭盆裏最後一點火星,指尖緩緩收緊。

何止認識。

十年前,我曾以為自己會嫁給他。

兩家長輩替我們定親時,我才十二歲。

裴硯親手替我係上紅繩,說此生無論遇到什麼,都會先護著我。

後來遇到山匪,他果然先護住了一個人。

隻不過那個人不是我。

“曾經見過。”

我答得平靜。

蕭承淵卻放下茶盞,走到我身前。

他握住我的手,將我掐進掌心的指甲一根根掰開。

“隻是見過?”

我手腕上的舊傷露了出來。

那裏橫著一道泛白的疤,是我第一次從人牙子手裏逃跑時,被鐵鏈磨出來的。

蕭承淵目光沉了沉。

我抽回手,將袖口重新放下。

“我要請王爺暫緩舉薦裴硯。”

“再請吏部和刑部複核他的品行,尤其是十年前青石道上的山匪劫車案。”

蕭承淵沒有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那樁舊案。

他隻問:“你想要什麼結果?”

“查清真相。”

“若他當真無辜呢?”

“那我親自向他賠罪。”

我停頓片刻。

“若他有罪,我要他這輩子都穿不上那身官袍。”

窗外的風吹動簾角。

蕭承淵站在光影交界處,靜靜看了我許久。

“複核一名新科進士並不難。”

“難的是你若拿不出證據,士林會說本王因私廢公,也會說你以王妃之尊欺壓寒門。”

“你才回京七日,甚至還沒有在宮宴上露過麵。”

“那些人不會在意你經曆過什麼,隻會認定裴硯是被權勢欺壓的苦主。”

我當然知道。

裴硯最擅長將自己變成苦主。

當年明明是他把我推下馬車,回京後卻能跪在父親麵前哭上一夜。

他替我點三年長明燈,寫幾十篇悼文,便將自己洗成了用情至深的未婚夫。

至於我為何會落入山匪手中,已經無人追問。

死人不能開口。

活著回來的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那就讓他們說。”

我迎上蕭承淵的目光。

“他們替裴硯說得越多,等真相揭開時,才越會記住自己錯得有多荒唐。”

蕭承淵忽然笑了。

“看來你已經想好了。”

他轉身取出攝政王印,在吏部擬好的舉薦文書上重重一按。

隨即,他命長史擬令,暫緩裴硯的留京授職。

三日之後,由吏部、刑部和都察院共同核驗裴硯的品行。

消息送出王府時,天色剛亮。

不過半個時辰,裴硯便收到了文書。

聽說他在驛館門前站了很久,始終沒有說一句怨言。

同行的進士替他不平,他反而勸眾人不要衝動。

“王爺既然要查,裴某便受著。”

“清者自清,我相信朝廷總會還我公道。”

話傳到王府時,我正在清理一枚殘缺的玉佩。

玉佩斷了一角,背麵刻著一個模糊的“嫵”字。

十年前,山匪把我拖走時,我死死攥著裴硯的衣袖。

他為了脫身,掰開我的手指。

這塊玉佩就是那時摔碎的。

一半留在我手裏。

另一半,被他帶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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