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過敏性休克那天,媽媽正在直播慶祝另一個女孩成功脫敏。
鏡頭裏,她小心翼翼喂圓圓吃下半顆花生,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看見了嗎?孩子身體發出的每一個信號,大人都必須認真對待。”
“過敏從來不是矯情,更不是裝病。”
廚房裏,我已經喘不上氣。
喉嚨腫得像被一隻手死死掐住,我隻能給她發語音。
“媽媽,我好像又過敏了。”
她幾乎秒回。
“今天圓圓第一次挑戰花生,你非挑這個時候學她?”
“上個月裝肚子疼,這個月又裝過敏,你到底要爭寵到什麼時候?”
媽媽是國內最有名的兒童過敏專家。
可從我第一次全身起疹子開始,她就認定我是嫉妒圓圓。
第二次我呼吸困難,她說我是裝病搗亂。
第三次我在學校暈倒,她甚至讓爸爸把我的檢查單扔了。
爸爸也勸我。
“你媽媽天天跟過敏打交道,她說你沒事,你還能比她專業?”
我翻遍整個藥箱,卻沒找到救命的腎上腺素。
這才想起來。
家裏唯一那一支,今天被媽媽帶去給圓圓做直播演示了。
手機裏忽然傳來媽媽開心的笑聲。
“成功了!圓圓真的吃下去了!”
我靠著櫃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這次我沒再告訴她。
媽媽,我是真的喘不上氣了。
......
意識重新清醒時,我已經飄在廚房上方。
我看見自己歪倒在櫥櫃旁,臉色青紫,手指還死死攥著已經熄屏的手機。
門外其實有人敲了很久。
樓下阿姨聽見燃氣報警器一直響,以為我做飯出了事,最後叫來物業撬門。
可門打開時,我早就沒了呼吸。
急救醫生跪在地上給我按壓胸口,連著推了兩次藥,最後還是慢慢停下動作。
“已經錯過最佳搶救時間,先聯係家屬確認情況吧。”
物業翻出我的緊急聯係人,第一個電話打給媽媽。
直播間裏正好響起掌聲。
媽媽看了一眼來電,直接按掉。
“陌生號碼,不用管。估計又是推銷電話。”
第二遍打過去,她終於有些煩了。
助理提醒她,說號碼看著像小區物業。
媽媽這才接起來,卻沒等對方說完就皺起眉。
“她又怎麼了?是不是故意把自己鎖家裏嚇人?”
物業愣了一下,隻說讓我家屬盡快回來。
媽媽卻下意識看向鏡頭外的圓圓。
小姑娘剛吃完花生,緊張得一直抓著她的袖口。
媽媽立刻軟下聲音。
“圓圓現在是關鍵觀察期,我走不開。”
“你們先處理,有事找她爸爸,別什麼雞毛蒜皮都找我。”
電話掛斷後,她甚至笑著對直播間解釋。
“家裏孩子有點任性,最近總愛拿身體不舒服嚇我。”
彈幕裏立刻有人誇她敬業。
還有寶媽問,孩子總說胸悶到底該不該相信。
媽媽對著鏡頭認真點頭。
“當然要信,身體不舒服不是拿來賭氣的,大人最忌諱先入為主。”
屏幕那邊一片誇讚。
這時有人在彈幕裏問,如果孩子總學別人的症狀,該怎麼辦。
媽媽幾乎沒有猶豫。
“那就先判斷她到底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單純想獲得關注。”
“我女兒就是後者,所以我不會因為她哭兩聲,就把正常孩子當病人養。”
她說得太篤定,連助理都跟著點頭。
直播間裏沒人知道,就在她說出“正常孩子”四個字的時候,急救醫生剛剛記錄完我的死亡時間。
屏幕這邊,急救醫生已經把白布蓋到了我的肩膀。
我飄在旁邊看了很久,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她不是不知道該怎麼相信一個孩子。
她隻是不願意相信我。
半小時後,爸爸終於趕回家。
白布已經蓋住我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隻腫脹的手。
他剛要掀開,物業經理忽然提醒。
“孩子疑似嚴重過敏休克,現場還有嘔吐物,最好先讓急救中心做登記。”
爸爸腳步猛地一頓。
他下意識立刻反駁。
“不可能,她沒有過敏史。”
急救醫生看了他一眼。
“喉頭水腫、皮膚風團、血壓驟降,都很典型。”
爸爸臉色有一瞬難看。
他盯著白布下露出的手,像是終於想起我這半年總說手心發癢。
可下一秒,他又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她最近一直跟她媽媽鬧脾氣,也許提前吃了什麼藥,故意把症狀弄得誇張。”
物業經理都愣住了。
“先生,人已經沒了,誰會拿這個開玩笑?”
爸爸嘴唇發白,卻還是沒有掀開白布。
他最後隻低聲重複。
“先檢查吧,她媽媽最懂這個,她說安安不是過敏。”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覺得很熟悉。
原來他們夫妻兩個,連否認我的方式都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