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母親來了。
她帶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
匣子裏放著我幼時戴過的長命鎖、七歲那年為她抄寫的經書,還有一幅泛黃的全家畫像。
畫像上的我站在母親身旁。
沈令徽牽著我的手。
沈硯崢則將一塊糖遞到我嘴邊。
那時的我以為,他們會永遠愛我。
母親摸著畫像,泣不成聲。
“阿窈,娘知道你怨我們。”
“可娘沒有辦法。”
“三位皇嗣接連夭折,陛下已經認定是令徽所害。”
“你若不救她,三日後沈家就沒了。”
我在紙上寫道。
若我說了,也會死。
母親握住我的手。
“娘會為你立長生牌位。”
“往後逢年過節,沈家上下都會祭拜你。”
我緩緩抽回手。
原來她不是來救我的。
她隻是來告訴我,沈家已經替我安排好了死後的去處。
母親見我神色冷漠,急忙打開木匣最底層。
裏麵放著一枚玉佩。
“這是你出生時,娘親自為你求來的。”
“娘把它還給你。”
她將玉佩掛到我頸間,仿佛這樣便能證明她仍是一個慈母。
我低頭看去。
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徽字。
這是沈令徽出生時,外祖父送給她的玉佩。
連用來哄我的舊物,都是長姐不要的東西。
母親顯然也看見了那個字。
她臉色一僵,慌忙伸手來摘。
我抓住玉佩,沒讓她碰。
我要記住。
我要記住自己在這個家裏,究竟算什麼。
房門再次打開。
沈硯崢拿著寫好的絹帛走了進來。
他告訴母親,宮裏已經傳來消息,皇帝決定明日在太廟審問沈令徽。
屆時文武百官都會在場。
隻要我當眾說出絹帛上的話,便再無人敢給沈令徽定罪。
母親連連點頭。
“那便明日。”
“越快越好。”
他們三言兩語,便定下了我的死期。
我提筆寫道。
我死後,能否葬入祖墳?
母親愣了愣。
沈硯崢卻答得很快。
“自然。”
我又寫。
以什麼身份?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沈家二姑娘。”
我盯著他。
沈家族譜上,根本沒有二姑娘。
為了隱藏我的能力,父親早在我七歲那年便對外宣稱我染病夭折。
世人眼中,沈家隻有沈令徽一個女兒。
我死後不會有牌位,不會有墳墓。
他們會燒掉我的屍體,抹去我存在過的全部痕跡。
母親受不了我的逼視,掩麵哭了起來。
沈硯崢卻惱羞成怒,一把奪過我的紙筆。
“你已經害得母親如此傷心,還想怎樣?”
我伸手去搶。
他反手將紙筆扔進火盆。
火舌迅速卷起紙張。
那些無人能聽見的話,轉眼化成灰燼。
我撲過去想撿,沈硯崢卻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推倒在地。
木匣也隨之傾翻。
全家畫像落在沈令徽腳邊。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外。
大概是為了明日麵聖,沈家特意將她從宮中接了回來。
沈令徽彎腰撿起畫像。
她看見畫中牽著我的自己,眼底浮起一絲嫌惡。
“都什麼時候了,還拿這些陳年舊物哄她?”
她從中間撕開畫像。
一下,又一下。
母親的臉、兄長的手、長姐的笑,全部碎在她指間。
我衝上去阻攔。
沈令徽卻抬腳將我踹倒。
“一個明日就要死的人,留著這些東西做什麼?”
她把碎片扔進火盆。
畫中的我最先燃燒起來。
母親別開臉,沒有阻攔。
沈硯崢也隻是皺了皺眉。
沈令徽走到我麵前,用鞋尖抬起我的下巴。
“聽清楚。”
“明日在太廟,你若敢少說一個字,我便讓人把你生剖了。”
她俯下身,貼著我的耳畔輕笑。
“反正隻要留著一口氣,你就還能替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