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賀景淮準時來接我。
他替我拉開車門。
副駕駛上放著一盒新的暈車貼。
“給你買的。”
我看著那盒東西,沒伸手。
服務區裏,我吐到站不穩時,他把唯一一枚給了薑遙。
現在我要走了,他終於想起我會暈車。
有些東西沒得到時,讓人委屈。
來得太遲,隻讓人覺得諷刺。
賀景淮替我係好安全帶,手指擦過我的耳側。
“還氣呢?”
他離得很近,聲音也軟。
“昨天是我疏忽了。今晚給遙遙慶祝完,明天我單獨陪你,想去哪兒都行。”
如果是從前,我大概已經心軟了。
可下一句,他便說:
“今晚別擺臉色。她膽子小,容易多想。”
我偏頭看向車窗。
果然。
他所有的溫柔,都有條件。
莊園裏布置得很漂亮。
玫瑰鋪滿長廊,燈帶繞過整麵玻璃牆。
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塊旅行照片牆。
薑遙站在中間,賀景淮替她圍圍巾,程野幫她提裙擺,宋馳把相機遞到她手邊。
每一張照片裏,他們四個都笑得燦爛。
那些旅行,我明明也在。
隻是大多數時候,鏡頭握在我手裏。
薑遙穿著白色禮裙跑過來。
“林棠,你終於來了!”
她伸手想挽我,被我躲開。
我徑直走到賀景淮麵前。
“指南針還我。”
他的笑意淡了些。
“剛來就提這個?”
“你說過,我來了就還。”
“宴會結束以後再說。”
他俯身替我整理圍巾,語氣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乖,別在這麼多人麵前掃興。”
程野端著酒杯過來。
“一塊舊表盤似的東西,你至於追著要嗎?”
宋馳也笑。
“景淮又不會吞了你的。先給遙遙切蛋糕。”
侍應生推來三層蛋糕。
最上麵站著四個翻糖小人。
賀景淮、程野、宋馳,還有被他們圍在中間的薑遙。
薑遙手裏,還拿著一枚銀色指南針。
我呼吸一緊。
薑遙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笑得有些害羞。
薑遙像是這才發現,連忙解釋:
“位置太小,放不下那麼多人。”
程野隨口接話。
“一個裝飾而已,少個人又不影響吃。”
又是這樣。
車上少一個位置,可以讓我挪。
藥少一份,可以不給我。
現在連五個人的紀念蛋糕,也能剛好少掉我。
隻要數量不夠,他們永遠知道該舍掉誰。
我站在人群外,低頭看了眼時間。
晚上十點四十。
距離淩晨的航班,隻剩三個小時。
我原本隻是想拿回外婆的遺物,安靜離開。
可賀景淮連這點體麵都不肯給我。
薑遙哭夠了,忽然看見賀景淮西裝口袋外露出的銀鏈。
“景淮哥,這是什麼?”
她好奇地伸手去拿。
我臉色一變。
“別碰!”
薑遙嚇得縮回手,眼圈瞬間紅了。
賀景淮擋在她麵前。
“你衝她喊什麼?”
“把東西還我。”
我伸手去拿,賀景淮卻扣住我的手腕。
“宴會還沒結束。”
“這是我外婆的遺物,不是你拿來逼我的籌碼!”
周圍頓時安靜。
賀景淮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放輕語氣。
“行了,我又沒說不給你。”
薑遙低著頭,小聲抽泣。
“對不起,我隻是覺得它很好看,不知道連碰一下都不行。”
程野皺眉看我。
“她都道歉了,你還要怎麼樣?”
宋馳也把薑遙護到身後。
“一枚破指南針而已,看看能掉塊肉?”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的聲音發顫。
賀景淮沉默幾秒,終於把指南針遞過來。
薑遙卻紅著眼後退。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問。”
她的手肘撞上香檳塔。
玻璃杯接連砸落。
賀景淮下意識鬆開我,轉身將薑遙護進懷裏。
指南針從他指間滑出,重重摔在地上。
“哢嚓”一聲。
表麵的玻璃碎了。
夾層裏那張黑白照片,也掉了出來。
照片上,外婆抱著五歲的我,笑得滿臉皺紋。
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張照片。
我剛要去撿,薑遙被碎玻璃嚇得往後一退。
細長的鞋跟,正踩在外婆臉上。
“滾開!”
我猛地推開她。
薑遙尖叫著跌向蛋糕台。
賀景淮一把將她摟住。
他回頭看我,眼底隻剩怒意。
“林棠,你瘋了?”
“她又不知道裏麵有照片,你衝她發什麼瘋!”
我跪進滿地碎玻璃裏,將被踩皺的照片撿起來。
玻璃割破掌心,血一點點滴在外婆臉上。
沒有人問我疼不疼。
程野和宋馳都圍在薑遙身邊。
“崴到腳沒有?”
“手給我看看,劃傷沒?”
薑遙靠在賀景淮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景淮哥,算了,是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賀景淮的臉色更冷。
“給她道歉。”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讓你給遙遙道歉。”
他走過來,想拉我起來。
聲音又放軟了。
“別鬧了,這麼多人看著,別讓我難做。”
直到這一刻,我心裏最後一點東西也斷了。
他摔碎外婆留給我的遺物。
卻還覺得,難做的人是他。
我避開他的手,把照片和破碎的指南針攥進掌心。
手機恰好亮起。
淩晨飛巴黎的航班,已經開始辦理登機手續。
我摘下訂婚戒指,按進那塊四人蛋糕裏。
賀景淮盯著我的動作,眉心重重一跳。
“林棠,你又幹什麼?”
我撥通司機的電話。
“到莊園正門接我。”
“現在去機場。”
賀景淮臉上的不耐煩僵住。
下一秒,他猛地奪過我的手機。
屏幕上,電子登機牌已經彈了出來。
【目的地:巴黎。】
他死死扣住我的手腕,聲音第一次亂了。
“林棠。”
“你去巴黎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