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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婆子叫來的郎中,入夜才到。

他揭開腿上的布,臉色便變了,問我為何拖到如今。

婆子說白日瞧著還好,郎中沒接話,叫她把莊夫人請過來,又讓秦嬸騰出一間幹淨屋子。

我被抬過去的時候,還用手護著荷包。

秦嬸替我放進懷裏,說丟不了,叫我隻管歇著。

藥喂進來,我吐得比喝下去的多。

郎中一直守到天亮,莊夫人坐在門外,問還能不能好。

“傷口壞了,又熬了這幾日,眼下誰敢跟你說準話?”

“還是得好好養,往後這雙腿能怎樣,也不好說。”

莊夫人罵了婆子一頓,隨即叫車夫去季家。

“把她娘叫來,昨日還敢說沒什麼事,哄我買個鬧得要死的!”

”還有,叫他們把銀子帶著,來商量接人。”

我聽見“接人”,費力睜開眼。

初十二了。

原定就是今日,我該穿上嫁衣,由兄長背出門,程敘白站在花轎旁等我。

秦嬸把枕頭往我身後墊高,問我想吃什麼。

我搖頭,抓住她的衣角:“她來了,你先告訴我。”

車夫回來時,我正伏在盆邊幹嘔。

他說季家忙著嫁女,門口擺滿喜桌,季老爺根本不肯出來。

後來季夫人見了他,聽說我病重,先問是不是又吵著回家。

“我說郎中都在了,她才肯聽。”

“可聽見要帶銀子,就說錢用了,三年以後再來贖。”

“還說姑娘自己寫了字據,不能她這邊剛嫁女,那邊又拿病來訛錢。”

莊夫人將杯子砸在地上。

“叫她自己過來看!人是活的,病是假的不成?”

車夫跑了第二趟。

秦嬸給我擦臉,擦到眼角,布巾濕了一片。

她問我是不是想娘,我搖頭,又很慢地點了一下。

“我想讓她來。”

我喘了口氣。

“我不跟她走,我就問一句話。”

秦嬸低頭聽,等了許久,我卻忘了自己要問什麼。

隻記得後來兄長又關過我一回,櫃裏很黑。

我把阿娘給的那一文錢從櫃縫裏塞出去,她看見了,便來開門。

她將我抱在懷裏,罵兄長玩過頭,又拿袖子蓋著我凍僵的腳。

她那時是肯開門的。

第二趟車停在院外,我聽見輪子響,用胳膊撐著往上起。

秦嬸扶住我,朝門口喊:“是不是她娘來了?”

來的還是車夫。

“季夫人讓帶這句話,今日是小滿的大喜日子,誰也別拿個死字衝她。”

他看了我一眼,後半句沒說。

莊夫人催問,他才低下頭。

“她說,叫聽禾自己想明白,真在今日鬧出個好歹,季家也不會讓她進門。”

我趴在秦嬸肩上,半晌沒動。

她替我把被子往上拉,背著人抹了一把臉。

“不回去就不回去,先把身子養好,嬸嬸還有地方給你住。”

我想點頭,脖子卻抬不起來。

她的手一直托著我,托到郎中又進屋,讓她先把我放平。

我聽見秦嬸在門外哭。

她答應讓我去她家,我很想再問一句,能不能算話。

可我隻來得及摸到荷包,指頭便鬆開了。

再看見那枚錢時,它躺在秦嬸手心裏。

我站在床邊,想讓她別哭,伸出的手卻穿過了她的肩。

床上另一個我被蓋住了臉,郎中收起藥箱,很低地歎了一聲。

莊夫人站在門口,嘴唇繃得很緊。

“先送回季家,人死在我這裏,叫裏正也過來,免得他們回頭不認。”

秦嬸替我把銅錢放進荷包,又係回我腰間。

抬屍的人想省事,隻裹了張席子,她攔住,找來一塊能遮住腳的布。

我跟著車走出了莊家的門。

季家門前的花轎剛走,鞭炮還在燒。

阿娘站在台階上抹眼淚,見車停住,以為莊家來退人,立刻沉了臉。

“我不是叫她別來麼?她妹妹才上轎,這會兒回來哭給誰看?”

秦嬸從車後走出來,將覆在我臉上的布揭開。

“你女兒這輩子都不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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