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夫人看見兄長押著我回來,先叫人拿出契書。
“昨日才交的人,今日便跑了,再有下回,我可得找你爹說清楚。”
兄長連忙作揖。
“她不懂事,您多擔待,這次看緊些,別再聽她說家裏會來接了。”
我靠在車邊,想讓他把繩子解了。
他看見我腕上的勒痕,避了一下,轉頭告訴婆子。
“別打手,她的針線好,傷了可惜。”
婆子笑著應了。
我望著兄長走出門,一直在等他回頭。
小時候,他扮過許多回人牙子,每回把我拉走,都會趁妹妹不注意,塞一塊糖到我嘴裏。
我那時真覺得兄長疼我,隻是得陪小滿玩,才不能當著她的麵護我。
如今他走到門口,反倒停下來,問莊家人:“後門閂結實麼?”
當晚,婆子把我鎖在繡房,叫我站著拆一幅繡壞的壽字。
腿一彎,她就拿竹板敲凳子。
我試著求她,說自己發冷,她把炭盆挪遠,嫌我身上的血腥氣衝了料子。
秦嬸給我送過水。
看見我又回來,她眼圈紅了,半晌才擠出一句:“你娘知道麼?”
“是她送我上車的。”
她沒再問,趁婆子去吃飯,替我拿了張矮凳。
我坐下便起不來了,額頭抵著繡架,連牙齒都在發顫。
第二日上午,阿娘來了。
我先聽見她在院中賠不是,說家裏的孩子被寵壞了,受一點委屈就往外跑。
接著簾子掀開,她提著食盒進來,叫我:“禾兒。”
我抬頭的時候,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她伸手摸我的額頭,指尖觸到熱汗,臉上的笑淡了些:“怎麼燒起來了?”
“娘,我難受。”
我抓住她的手,貼在臉邊。
“你給我找個大夫,我不跑了。”
她將一碗湯端出來,舀了一勺送到我嘴邊。
“先喝點熱的,娘今日來,便是有事要跟莊夫人商量。”
我勉強喝了兩口,胸口堵得咽不下。
阿娘放下碗,從袖中拿出一份擬好的說辭,連同兩張白紙,鋪在繡架上。
上頭寫著,我自願到莊家做工,賣身銀由父親代收。
我與程家的親事,也早已退清。
我抬眼看她。
阿娘避開我的目光,低聲道:“王嬸昨日在巷子裏說了許多難聽話,連程家都有人來問,你明白的,小滿明日便出嫁,經不起這些。”
“所以你是想讓我自己說,是我自己不要程敘白的。”
“你如今還要他做什麼?他心裏已經有小滿,硬嫁過去也是受氣。”
我將紙推回去:“那我被賣,也是我自己願意的?”
阿娘把紙角撫平,眼圈漸漸紅了。
“家裏欠著債,鋪子門前日日有人催。”
“你爹睡不著,你兄長連新衣都不敢添。”
“你隻看見自己受了點苦,就看不見全家的難處?”
“那妹妹的金鐲呢?”
她聽愣了一下。
我盯著她,聲音越來越啞。
“我昨日可看見了,兩隻都是新的。”
“她戴著金鐲,穿我的嫁衣,我卻被綁著送回來。”
“娘,我都看見了!”
“那是門麵!”
阿娘將湯碗往桌上一放。
“她嫁進程家,連個像樣的東西都沒有,婆家能看得起她?你不過幾年便回來,她卻要在人家過一輩子。”
我蜷著的腿碰到繡架,疼得往旁邊一歪。
阿娘扶住我,看到布條上又滲出血,語氣軟了。
“照著抄,再落你的名,娘便替你找大夫,隻要你不再鬧,莊夫人也不會苛待你。”
我沒有拿筆:“你現在去找,我在這裏等你。”
她的手停在我肩上,過了一會兒,慢慢收回去。
“昨日幫你跑的,是廚房那個秦氏吧?”
我坐直了。
“莊夫人原要追究,是我替她說了好話,你若還不肯消停,娘也保不住她。”
“聽說她男人早沒了,家裏還有兩個孩子等這份工錢。”
我望著那碗湯,眼淚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筆就在旁邊,我伸手拿了幾次,才終於握住。
阿娘把紙挪到我手下:“慢些寫,字別歪,旁人瞧了又要亂說。”
寫到“自願”兩個字時,墨滴在紙上。
我急忙用袖子去按,阿娘攔住,抽出另一張幹淨的紙,讓我重新寫。
第二張寫完,她看了許久,將紙折好,收進了袖子。
我抓著她不鬆:“娘,你帶我去看大夫。”
她朝外喊了婆子,讓她去請人,又將湯碗放回我手裏。
“娘還要回去替你妹妹梳頭,先叫他們照看著你。”
我把碗放下,扯開荷包,將銅錢按到她掌心。
“你答應過的。”
阿娘將那枚錢擱在繡架上,眼淚落得更快,卻仍一根根掰開我抓著她衣袖的手指。
“等小滿出門,娘便有空了,明日再來看你,好不好?”
門簾落下時,我沒有再叫她。
秦嬸端著熱水進來,把繡架上的銅錢收進我的荷包。
她背過身去擰布,肩膀一直在動。
我想安慰她,張了張嘴,卻隻問出一句:
“嬸嬸,大夫什麼時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