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珩舟來時,我正在院中喂一對神氣活現的大雁。
那是他四年前送我的。
他當時說,雁有定偶之意,既然我們已立婚契,便該留著,等正式成婚時擺在堂前。
如今,他卻站在門口,伸手攔住了箱蓋。
“這對雁給惠月。”
我抬眼看他。
“為什麼?”
“納征禮裏缺一件像樣的吉物。”他語氣自然,“眼下又不是雁群南歸的時節,獵不到好的。先借她用一用,等以後我再給你尋一對更好的。”
借。
聘禮借了,嫁衣借了,婚房借了。
如今連他親手送我的雁,也要借給周惠月。
“不能給。”
我合上箱蓋,手指壓住銅扣。
傅珩舟眉心微皺:“靜怡,惠月的婚事已經定下,周家那邊催得急。你何必在一件物品上計較?”
“一件物品?”
我笑了一下。
“這是你送我的。”
“我知道。”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所以我給你補償。”
盒蓋打開,裏麵是一對金雁,通體鎏金,眼睛嵌著紅寶石。
比木雁貴重得多。
我沒有伸手。
“我不要。”
傅珩舟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從袖中取出那張和離書,放在桌上。
“你的簽字。”
屋內靜了一瞬。
他盯著紙麵,像是終於確認我不是在說氣話。
“昨日我已經說過,等惠月的事結束,我會去見你父母,公開我們的關係。”
“你先前也是這樣說的。”
“這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沒有回答。
我將和離書推過去,連同一支蘸好的筆。
“簽吧。”
傅珩舟的手按在桌沿,指節泛白。
“你為了賭氣,連四年的婚契都不要了?”
“不是賭氣。”
我看著他。
“是我不要再等了。”
片刻後,他歎了一聲,接過去。
“罷了,依你。”
他落筆寫下名字,又按了手印,眉間的不悅尚未散,聲音卻軟了下來。
“簽也簽了,總該消氣了?”
我等墨跡幹透,將文書收好。
他握住我的手,拇指輕輕摩挲我冰涼的指尖。
“回家好好住幾日。等你氣消了,我親自來接你。婚書再寫一份便是,你喜歡什麼樣的,我都依你。”
“傅珩舟,和離不是換一張紙。”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他替我攏好披風。
“往後都補給你,別再說不要我。”
院外隨從催了一聲,周家還等著送雁。
他回頭應下,鬆開了我的手。
“我先過去,晚些再來看你。”
竹籠被提走。
他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張和離書。
回到李府,我將簽好的文書交給父親看。
父親確認簽押齊全,點頭道:“明日帶上原婚契,去官府消契便是。”
不必再求傅珩舟抽空,也不必等他點頭。
父親又問:“薑堰那邊,你想清楚了?”
“我想親自見見他。”
帖子遞出去,薑堰當日便來了。
向父母見過禮後,他在我對麵坐下。
我起身道:“殿下應當已經知道,我曾與傅珩舟立過婚契。”
“知道。”
“殿下若隻是憐憫我,或想贏他一次,大可不必。”
“李姑娘,從前求娶你,是因為我心悅你。如今也是。”
薑堰看著我,神色平靜。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玉戒,放到桌上。
“我知你經曆過什麼,我會請母妃出麵,依禮向李家議親,你若不願,沒人能逼你。”
我望著那枚戒指,沒有立刻去拿。
“我要的是公開,是三書六禮,是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不是秘密婚契,也不是權宜之計。”
“好。”
他答得很快。
“我給得起。”
窗外風過,案上的和離書輕輕翻了一頁。
舊婚能否順利解契,新婚能否獲準如期,尚要等官署落印。
可這一次,我不再等誰來決定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