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後,婆母把我叫去正廳。
溫如意站在廳裏,穿一身素色衣裙,懷裏抱著陸承安。
婆母坐在上首,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和。
“靜婉,這是如意,景琰生前收的房裏人。這是承安,景琰的孩子。”
房裏人。
我嫁進陸家五年,從未聽說陸景琰有過什麼房裏人。
“景琰走得早,”婆母繼續說,“如意一個人帶著承安不容易。我想著,把她接進府裏,給承安一個名分。”
“名分?”我看著婆母,“什麼名分?”
“承安是景琰唯一的血脈,自然要入陸家族譜。如意......就抬個貴妾。”
唯一的血脈。
那我呢?
我嫁進來五年,沒有孩子,是我的錯嗎?
陸景琰一年到頭不進我房門幾次,我跟誰生孩子?
“娘,”我聲音很穩,“景琰生前,從未跟我提過溫姑娘。”
婆母臉色微變:“景琰怕你多想,才沒說。靜婉,你一向賢惠,這件事也該體諒。”
體諒?
我體諒了三年,替他守寡,替他盡孝,替他打理陸家上下。
到頭來,他在外麵有妻有兒,我還要體諒?
溫如意抬頭看我,眼眶紅紅的:“姐姐,如意不求名分,隻求承安能認祖歸宗。”
她懷裏孩子怯生生看我,叫了一聲:“大娘。”
我看著他。
三歲半。
陸景琰“死”了三年。
時間對得上。
這孩子,是他“死”前就有的。
“這孩子,”我盯著溫如意,“是景琰的?”
溫如意臉色一白,把孩子往懷裏摟緊:“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問你,這孩子,是不是景琰的?”
婆母沉下臉:“宋靜婉!你這是什麼話?承安當然是景琰的孩子,你看他眉眼——”
“是啊。”我打斷婆母,“眉眼像。可光憑眉眼,就能認祖歸宗?”
空氣安靜了一瞬。
婆母一拍桌子:“宋靜婉,你嫁進陸家五年,無所出。景琰可憐你,才沒休了你。如今承安來了,你不說善待,還在這裏疑神疑鬼?”
無所出。
可憐我。
沒休了我。
這些話,我聽了五年。
“娘,”我看著婆母,“您說景琰可憐我,才沒休我。那我想問一句,景琰活著的時候,一年進我房裏幾次?您心裏沒數嗎?”
婆母臉色鐵青:“你——”
“我沒有孩子,是我一個人的錯嗎?”
溫如意忽然跪下來,眼淚一串串掉:“姐姐,您別怪娘,都是如意的錯。如意不該來,如意這就帶承安走。”
她抱起孩子要走,婆母一把拉住她:“不許走!承安是陸家的孩子,誰也不能趕你走!”
她轉頭看我,聲音冷下來:“宋靜婉,今日我把話說明白,承安必須入族譜!如意也要留下!你若容不下她們母子,別怪陸家容不下你。”
容不下我。
我替陸家守了三年寡,到頭來,容不下我。
“好。”我站起來,“那我想再看一眼景琰的棺。”
婆母一愣:“什麼?”
“景琰走的時候,棺封得早,我沒見到他最後一麵。如今三年了,我想遷墳,重新給他下葬,也算全了我們夫妻一場。”
婆母臉色刷地白了:“遷墳?不行!”
“為什麼不行?”
“祖墳動不得,壞了風水怎麼辦?”
“那就開棺看一眼。”
“更不行!”婆母聲音拔高,“景琰走了三年,屍身早化了,你看了隻會更傷心。”
我看著她。
她慌了。
她真的慌了。
“娘,”我聲音很輕,“景琰的棺裏,到底有沒有人?”
滿堂死寂。
溫如意懷裏的孩子被嚇哭了。
婆母盯著我,嘴唇哆嗦,一個字說不出來。
“您不答,我自己去看。”
我轉身就走。
婆母在身後喊:“宋靜婉!你給我站住!”
我沒站住。
我走出陸家正廳,走出那道我走了五年的門。
門外春杏牽了馬車。
“夫人,去哪兒?”
“法源寺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