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楚昭華和我結婚，是因為我和她死去的初戀有七分相似。

她喜歡他的狼尾，我便留了十年。

她壓在我身上喊錯名字，我也裝作沒聽見。

後來，她記住了我海鮮過敏，也再沒在動情時喊錯名字。

那時我以為，替身也能變成真正的愛人。

直到楚昭華父親的葬禮上，那個男人回來了。

楚昭華失態地撞翻了供桌上的長明燈，攬著他匆匆上了車。

我一個人在靈堂，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她轉來的兩萬塊錢。

“驚秋這些年吃了很多苦，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外麵。”

“你先拿這錢去酒店住幾天，把主臥空出來。”

“白天你再回別墅做飯，別嚇到他。”

我沒忍住笑了：

“我這樣算什麼，男傭嗎？”

楚昭華電話那頭的語氣帶上困惑：

“你是我先生，這個身份還不夠嗎？”

我看著指尖還沒洗淨的香灰，忽然不想再問了。

深夜，我收到一份珠寶設計工作室的合作邀請。

對方附上的方案裏，我曾畫過的戒指署名處被刻意留白。

我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突然明白過來。

困住我的從來不是替身的身份，而是我不甘心的一廂情願。

......

“先生，這間朝南的畫室，楚總說先讓給驚秋少爺住。”

管家陳姨站在門邊。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我停下手中正在調色的畫筆。

鬆石綠的顏料在調色盤上暈開，像一灘化不開的死水。

“畫室？”

我語氣沒有起伏。

陳姨硬著頭皮點頭。

“驚秋少爺睡眠不好，怕黑，這間房陽光最充足。”

“楚總想把這裏改成他的起居室。”

我安靜地看著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畫。

幾秒後，我點點頭。

“好，我這就去收拾。”

陳姨愣在原地。

她滿臉錯愕，大概以為我會像從前那樣去質問那個人。

畢竟這間畫室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五年前，我們剛搬進這棟別墅。

她推掉了整整一周的應酬，買來最頂級的環保漆，親手為我刷牆。

那時她臉上沾著白色的塗料，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把我從身後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的肩頸處。

“裴庭葉，這是屬於你的世界。”

“以後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我都給你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那時的她，眼裏全是我。

我以為那是一輩子的偏愛。

現在想來，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幻夢。

我脫下沾了顏料的圍裙，從角落拖出一個大號的紙箱。

開始有條不紊地將顏料和畫刷收進去。

桌上擺著一張我和她的合影。

照片裏，她吻著我的側臉，我笑得眉目舒展。

我沒有多看一眼，直接將相框反扣，掃進垃圾桶。

我彎腰去撿地上的調色盤。

視線掃過牆角的一處劃痕。

那是兩年前我不小心把畫架撞倒留下的。

當時她心疼地握著我的手，說劃痕留著也好，算是我們生活過的痕跡。

現在，這些痕跡很快就會被另一層高級壁紙覆蓋。

連同我在這裏的十年，一起被抹得幹幹淨淨。

放在中島台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按了接聽，順手開了免提。

“陳姨跟你說了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說了。”

我繼續把厚重的畫冊裝進箱子，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電話那頭短暫地沉默了兩秒。

她似乎對我過分的平靜感到意外。

“驚秋這幾年在外麵吃了很多苦，精神狀態一直很不穩定。”

她語氣放緩，像是在耐心安撫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畫室的采光最好，對他的恢複有幫助。”

“你那堆畫具放在地下室也一樣，別跟他計較這些。”

我將最後幾支畫筆塞進縫隙裏，扯過膠帶封死紙箱。

撕拉一聲銳響。

“我知道。”

我回答。

“我都已經收拾好了，這間房現在就能騰出來。”

她似乎徹底鬆了一口氣。

語氣裏甚至多了一絲居高臨下的讚賞。

“裴庭葉，你能這麼懂事最好。”

“等他情緒穩定一點，我帶你去瑞士滑雪，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我扯了扯嘴角，覺得有些滑稽。

瑞士滑雪，是我三年前的生日願望。

那時候她總是很忙，說等年底有空了再去。

現在，這個落滿灰塵的願望成了她用來補償我的廉價籌碼。

“不用了。”

我淡淡拒絕。

“怎麼？”

她語氣微頓。

“我最近接了個設計項目，沒時間。”

她顯然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隻當我在找借口。

“隨你。”

“這幾天你先去酒店住著，費用從我那張副卡裏扣。”

“主臥也得空出來，驚秋不喜歡家裏有生人的氣息，他會害怕。”

“白天你再回來做幾道你拿手的菜，他最近胃口很差。”

她像吩咐男傭一樣，隨意地安排著我的行程。

“好。”

我依然隻回了一個字。

她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心底居然隻剩下一陣虛脫般的平靜。

原來，對一個人徹底失望的時候，是連質問的力氣都沒有的。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痛徹心扉。

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如釋重負的解脫。

我提著簡單的行李箱，走出了這棟我住了十年的別墅。

外麵下起了小雨。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名字。

到了酒店房間，我打開隨身的電腦。

登錄了常用的設計論壇。

右下角的私信圖標一直在不停閃爍。

是那位一直以匿名狀態和我交流的S女士。

也就是給我發來那份合作邀請的珠寶工作室主理人。

“那份方案看了嗎？”

“留白的部分，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

“看過了。”

“那枚戒指的署名，為什麼要刻意留白？”

對方回複得很快。

“你的設計總是帶著很強的生命力。”

“因為那枚戒指的主人，值得擁有最完整的冠名權。”

“我希望你能親自來汀州，為它填上獨一無二的名字。”

我看著汀州兩個字，心頭微微一動。

那是一個很美的南方古鎮。

遠離喧囂，四季溫潤。

我盯著屏幕看了許久，將那些不甘的一廂情願徹底拋在腦後。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