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逢霽出車禍後,失去了右腿,也失去了接手公司的資格。
他曾是最驕傲的人,醒來後連下床都不願意。
躁鬱症發作的時候,他會將手邊的東西狠狠砸向我。
可我始終沒有離開他。
三年後他回到公司,發現當初的車禍可能與集團內部的財務造假有關。
審計員許寧掌握著關鍵賬目,也因為調查這件事被公司排擠。
他們很快統一了戰線,為了查清真相大多數時間都形影不離。
我默默幫他打理好家中的瑣事。
直到今天洗衣服時,我咳出一大口鮮血暈倒。
醒來後,我去書房找他。
“你可以陪我去趟醫院嗎?”
他頭也沒抬,給許寧發了一個摸摸頭的可愛表情包:
“瑾禾,我們在查的事關係到整個公司。”
“我沒空在這種時候照顧你的情緒,等事情結束我再陪你好嗎?”
可他不知道,我等不到合適的配型,白血病已經到了終末期。
我攥緊口袋裏的病危通知書,回了個好。
然後訂了一張飛往什刹海的機票。
他大概早就忘了,曾對我許下的誓言。
而生命的最後,我想給苦等了三年的自己,一場冬日的潮汐。
......
“瑾禾,去倒兩杯溫水。”
沈逢霽推開門,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屏幕上是剛剛訂好的,飛往北京的機票信息。
他身後跟著許寧。
許寧有些拘謹地站在玄關,低著頭。
“沈總,這麼晚還打擾你們休息,我真的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查賬是大事。”沈逢霽脫下大衣,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你也是為了整個集團。”
我站起身,走向廚房。
大理石台麵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
我拿起透明的玻璃杯。
擰開蜂蜜罐子的蓋子。
粘稠的液體拉出長長的絲,慢慢落進杯底。
就在這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死死按住台麵的邊緣。
喉嚨裏湧上一股無法壓製的腥甜。
我咬緊牙關,用力將那口血咽了下去。
口腔裏滿是鐵鏽的味道。
端著水走回客廳時,沈逢霽正坐在沙發上翻看文件。
他沒有抬頭。
我把杯子放在他們麵前的茶幾上。
玻璃杯底和玻璃桌麵碰出清脆的響聲。
許寧雙手捧起杯子。
“謝謝瑾禾姐。”
她小口喝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
“這幾天為了核對這幾本舊賬,我都快神經衰弱了。”
沈逢霽合上手裏的文件夾。
他看向許寧,語氣很輕,卻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做得很好。公司的那些老古董都在針對你,委屈你了。”
我站在一旁,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不遠處的餐桌上,放著一隻砂鍋。
裏麵是我熬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排骨玉米湯。
那是專門給他補身體的。
他車禍後右腿截肢,身體底子一直很虛弱。
過去三年,我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各種藥膳食譜上。
沈逢霽的視線越過我,落在那鍋湯上。
“瑾禾,你熬了湯?”
我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給你燉的,放了你喜歡的黃芪。”
沈逢霽轉頭看向許寧,眼神變得溫和。
“你這兩天連軸轉,臉色看著很差,喝點熱湯補補吧。”
沒等我說話。
他自己熟練地轉動輪椅,向餐廳滑去。
我看著他拿了瓷碗。
盛了滿滿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重新回到客廳,遞到了許寧的手裏。
許寧端著碗,有些無措地看向我。
“這不好吧,沈總,這是瑾禾姐特意給您熬的。”
“沒事。”沈逢霽的聲音篤定而理所當然,“她平時在家也沒什麼事,明天再熬也是一樣的。”
平時在家,沒什麼事。
我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
指甲一點點掐進掌心。
我沒有告訴他。
就在今天下午,我在洗手間咳出的血,染紅了半個白色的陶瓷水槽。
醫生楚逾白拿著報告單,表情凝重。
他說,我的白血病已經到了終末期。
沒有找到合適的骨髓配型,連保守治療都沒有意義了。
我可能連下個星期都熬不到。
明天,我哪裏還有無數個明天去給他熬湯呢。
我沒有爭辯。
隻是走過去,拿紙巾擦掉茶幾上滴落的水漬。
“好,你喝吧。”我輕聲說。
沈逢霽似乎很滿意我的懂事與平靜。
“瑾禾,你去幫許寧收拾一下客房。她今晚留在這裏加班。”
我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客房很久沒住人了,被子可能有點潮。”
沈逢霽微微皺起眉頭。
“那就把主臥衣櫃裏的那床備用蠶絲被拿出來給她。”
“那是我們準備結婚用的。”我提醒他。
“許寧的身體受不了潮氣。”他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施壓,“一床被子而已,結婚的時候我再讓裴長洲去買新的。”
我垂下眼睛,把沾濕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好。”
我轉身走向主臥。
打開衣櫃,抱出那床嶄新的蠶絲被。
那是五年前他親手挑選的。
那時候他還沒出車禍,是個健康、驕傲的商業奇才。
我們在商場裏,他緊緊拉著我的手。
“薑瑾禾,等我們結婚,家裏所有的東西都要用最好的。”
“我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後來他出了車禍,醒來後發現失去了右腿。
他崩潰,發瘋,把病房裏所有的東西砸得粉碎。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玻璃杯擦著我的額頭飛過去。
砸在牆上碎裂。
鮮血順著額頭流進我的眼睛裏。
他愣住了,紅著眼睛指著門外讓我滾。
我沒有滾。
我拿毛巾隨意捂住額頭,走過去死死抱住他顫抖的身體。
“沈逢霽,我不怕。”
“以後,我就是你的右腿。”
那三年裏,他躁鬱症頻繁發作。
他不肯吃飯,不肯下床複健。
我把食物打成糊狀,一勺一勺喂他。
他發脾氣打翻碗,弄臟了我的衣服。
我隻是去洗手間清理幹淨,再端一碗新的來。
我在無數個黑夜裏抱著渾身發抖的他,告訴他我們會好起來的。
如今,他終於好起來了。
重新回到了公司,重新掌控了權力。
可他卻把這份耐心和溫柔,全給了另一個女人。
我把被子鋪在客房的床上。
撫平上麵的每一絲褶皺。
退回客廳時,沈逢霽和許寧正在低聲討論著報表。
兩人靠得很近,許寧不知道聽到了什麼,捂著嘴輕聲笑了起來。
沈逢霽的嘴角也帶著淡淡的弧度。
他很久沒有對我這樣笑過了。
自從他回到公司,重新找回了當初的驕傲。
他看我的眼神,就變得越來越像看待一件按部就班的家具。
我回到書房,關上門。
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放著那張單薄的病危通知書。
還有一張寫著航班號的便利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楚醫生發來的消息。
“薑小姐,你必須立刻住院,你的各項指標已經降到了危險線以下。”
我拿起手機,平靜地回複。
“楚醫生,我還有點私事。三天後,我就不需要住院了。”
那邊沒有再回複。
門被敲響,沈逢霽推著輪椅進來。
“瑾禾,許寧說她睡不慣那個枕頭。”
“你去把我們臥室裏的那個乳膠枕拿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