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薑念靠在巷子的牆上，編織袋擱在腳邊，礦泉水瓶子冒出袋口。

她沒再看我，隻是盯著對麵燒烤攤熄掉的炭火，半天沒說話。

"你什麼時候開始給她轉的？"她忽然開口。

"大一。九月。"

"我也是。"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某個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我上大學後每個月給媽轉兩千，薑念也在給。

我們兩個人同時在往一個方向輸血，卻同時被告知，家裏沒錢。

"你轉多少？"我問。

"一千五。"薑念的聲音啞了，"有時候兩千。她說你欠了網貸，催債的上門，她扛不住了。"

"每次她打電話都在哭，我能怎麼辦？"

我算了一下。

我每個月兩千，薑念一千五到兩千。

加上我媽在超市做導購的工資，一個月少說也有七八千。

"她跟我說她工資隻有兩千三。"薑念像是在自言自語，"房租水電吃藥，剩不下什麼。"

"她跟我說的也是兩千三。"

又是一陣沉默。

薑念忽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裏。

我以為她要哭，但她沒有。

她隻是用那個姿勢待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睛幹得發紅。

"我不信你。"

這三個字說得很平靜。

"你有轉賬記錄，我也有。但這不能證明你沒有借網貸。"

"也不能證明媽說的是假話。"

我知道她為什麼不信。

十幾年了，我媽告訴她，妹妹在鄉下，家裏的錢都寄過去了，所以你沒有生活費。

後來又告訴她，妹妹借了網貸，家裏的錢都填了窟窿，所以你還是沒有生活費。

十幾年的仇恨不是幾張截圖能翻過來的。

"那你信什麼？"我問她。

"我不知道。"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隻知道我從小到大沒有享受過一天你薑禾的待遇。"

"媽說什麼我就信什麼，因為除了她的話，我什麼都沒有。"

這句話讓我喉嚨發緊。

因為我也是。

我在鄉下的時候，也是媽說什麼就信什麼。

她說姐姐不喜歡你，你回來她會不開心。

她說家裏困難，你要懂事。

她說你姐脾氣不好，你別招惹她。

我就信了。

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下去，把所有的錢都轉回去，餓到胃出血也隻敢躲在廁所裏捂著肚子等止痛藥起效。

"我能查。"我說。

"查什麼？"

"那個網貸。媽給你看的那條短信，號碼我記下來了。"

"我去查那個號是不是真的網貸平台，那個賬是不是我名下的。"

薑念看著我，神情複雜。

"你查得到？"

"征信報告上會有。我明天去銀行拉一份。"

"如果我名下幹幹淨淨，沒有任何貸款記錄，你信不信？"

薑念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編織袋重新甩上肩，礦泉水瓶叮叮當當碰在一起。

走出幾步，她停下來，沒回頭。

"你拉了給我看。"

"我等你三天。"

她走了。

我站在巷子裏，聞著混了油煙和消毒水的空氣，忽然覺得腿軟。

身上還穿著夜市燒烤攤的圍裙，油漬星星點點，後廚老板還在裏麵等我回去收尾。

我沒有馬上走。

我掏出手機，翻到媽媽的微信。

最近的一條消息是三天前，她說：阿禾，這個月的錢能不能提前轉？我體檢查出來膽囊有點問題，醫生讓做個進一步檢查。

我當天就轉了三千。

我往上翻。

每一次都是錢。

體檢要錢，換季買藥要錢，家裏水管漏了要錢，超市效益不好這個月工資少了。

我從來沒有拒絕過。

但此刻我盯著這些聊天記錄，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國慶我想回家，我媽說別回來了，你姐知道了又要鬧。

過年我想回家，她說你姐在家，你來了她不高興。

三年了，我一次都沒回去過。

也就是說，三年了，我和薑念從來沒有當麵對過一次話。

所有的信息，全是我媽轉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