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天前夜。
偏殿內沉香嫋嫋。
我奉旨記錄替身蕭玦的一言一行。
他穿著與蕭珩一模一樣的天子袞服。
可他眼神裏沒有蕭珩的冰冷與陰鷙。
宮女不小心打翻了茶盞。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
宮女嚇得臉色蒼白,連連磕頭求饒。
蕭玦沒有發怒。
他隻是溫和地伸手扶起宮女:
“無妨,下去擦擦吧。”
對太監宮女,他始終客氣尊崇。
這哪裏像那個暴戾冷酷的皇帝?
宮女退下後。
蕭玦轉過身看著我。
他輕聲開口:
“你父親......是不是叫沈衡?”
我抬起頭。
按捺住心中的劇烈震動。
輕輕點了下頭。
蕭玦眼中流露出幾分沉痛與哀傷。
他壓低聲音說:
“你父親死前,讓我轉告你——”
“真遺詔在史館第三排第七格。”
遺詔!
又是遺詔!
我握緊了手中的毛筆。
看著麵前溫潤如玉的蕭玦。
再想到冰冷狠毒的蕭珩。
我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這個替身才更像一個愛民如子、重情重義的仁君!
而蕭珩,不過是個弑君殺父的暴君!
祭天儀式極其繁複。
為了防止穿幫。
蕭玦必須嚴絲合縫地模仿蕭珩的動作。
抬手的角度。
邁步的幅度。
連呼吸的節奏都要一致。
不僅如此。
蕭珩體味偏冷,喜好龍腦香。
蕭玦身上則被潑上了濃烈的龍腦香油。
用刺鼻的香氣掩蓋他原本的味道。
祭天大典上。
蕭玦完美地扮演了皇帝。
他跪拜蒼生,姿態謙卑虔誠。
當他看到台下受凍的百姓時。
他低聲念了一句:
“民為貴,社稷次之。”
這是他真心實意說出的話。
我坐在下首。
提筆記錄。
我沒有照搬蕭珩平時的語氣。
而是利用起居注的記錄格式。
將蕭玦說的真話悄悄混了進去。
我寫下:“帝曰:民為貴。”
回到宮中。
我將起居注呈給蕭珩過目。
蕭珩坐在龍案後。
隨手翻看著。
他並沒有發現“民為貴”這句私貨。
可當他翻到末尾時。
眉頭突然狠狠皺起。
冷芒直刺向我。
“沈青梧。”
蕭珩冷聲質問:
“這句話是怎麼回事?”
我順著他的指尖看去。
那是我寫的一句記錄——
原本該是“帝甚仁厚”。
此刻卻變成了:“帝甚仁厚,然心有戚戚。”
心有戚戚!
這是在指責皇帝表演仁厚時內心有虧!
巨大的危險瞬間籠罩了我。
蕭珩身上爆發出一股可怕的殺意。
“你敢在大典記錄上動腳手?”
我沒有慌亂。
立刻重重叩頭。
一口咬定:
“陛下息怒!”
“這是替身蕭玦趁臣不備,私自提筆改動!”
“他企圖用這種方式向外傳遞訊息!”
“臣萬死不敢欺瞞陛下!”
我在反咬蕭玦。
因為我知道,蕭珩生性多疑。
如果我承認是我寫的,我必死無疑。
如果說是蕭玦寫的,蕭珩隻會覺得蕭玦還不老實。
而蕭玦作為替身,還有用處,蕭珩暫時不會殺他。
我是在用這種方式保護蕭玦,也是在保護我自己。
蕭珩死死盯了我許久。
忽然。
他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讓人毛骨悚然。
“沈女官。”
蕭珩緩緩走到我麵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你撒謊的樣子。”
“和你父親一模一樣。”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他看穿了!
但他沒有當場揭穿我。
而是收起起居注,冷冷甩袖離開。
當晚。
外麵下起了暴雪。
狂風呼嘯。
隔壁的小院裏傳來冷冰冰的訓斥聲。
蕭玦被蕭珩責罰。
罰跪在漫天風雪的雪地裏。
我躲在暗處。
看著穿著單薄衣裳的蕭玦在雪地裏發抖。
心痛如刀割。
我對蕭珩的憤怒達到了頂峰。
深夜。
等巡邏的侍衛離開後。
我偷偷端著一碗熱湯。
貓著腰跑進了雪地裏。
“快喝了。”
我將熱湯遞給蕭玦。
蕭玦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他艱難地抬起手接湯。
寬大的袖口滑落。
露出了他的手腕。
借助雪地折射的微弱光芒。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
蕭玦的手腕上,有一道猙獰可怖的交叉刀疤!
那是陳年的舊傷。
而我永生難忘——
三年前,我父親屍體的手腕上。
一模一樣的位置。
也留著一道完全相同的交叉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