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險櫃關上的巨響還在房間裏回蕩。
門外再次響起清脆的風鈴聲。
一個穿著白色呢子大衣的年輕女人推門進來。
她眼眶通紅。
懷裏緊緊抱著用絲綢包裹著的硬殼盒子。
“請問......是林大師嗎?”
我強行壓下心底狂跳的脈搏。
伸手擦幹手掌上的冷汗。
“是我。”
“您有什麼委托?”
女人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把絲綢掀開。
露出一盤外殼有些龜裂的黑色 VHS 磁帶。
“我想修複這段錄像。”
女人的聲音帶著哽咽。
“我老公去世了。”
“這是他前妻留給我的。”
“我想看看他年輕時的樣子。”
我戴上白手套。
平複著呼吸接過帶子。
視線掃過帶子邊緣貼著的發黃紙簽。
上麵寫著兩個極為規整的楷體字。
【顧衍】
我的呼吸猛地頓住。
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徹骨的冰涼。
顧衍。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鐵塊一樣紮進我的眼眶。
“你老公......叫顧衍?”
我維持著麵無表情的臉。
聲音幹澀得發燙。
女人抹了一把眼淚。
“對。”
“他去年因為生病走了。”
“收拾他遺物的時候,我才翻出這盤屬於他前妻的帶子。”
我握著磁帶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但我沒有抬頭。
也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帶子受潮嚴重。”
“修複需要三個小時。”
“你三個小時後過來取。”
女人連連點頭。
“好。”
“謝謝你,林大師。”
女人離開後。
我關上了工作室的大門。
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我走到最裏麵的密閉工作間。
按下開關。
儀器嗡嗡作響。
我把帶子塞進讀取槽裏。
屏幕上亮起刺眼的白光。
雪花點閃爍了幾秒。
畫麵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場極其隆重的戶外婚禮。
草坪上紮滿了新鮮的白玫瑰。
鏡頭緩緩推近。
穿著一身定製西裝的新郎轉過身來。
那張臉英俊、熟稔。
正是我十年來日夜撕心裂肺回憶著的麵孔。
顧衍。
他站在花拱門下。
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
鏡頭一轉。
新娘挽著伴郎的手走上紅毯。
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新娘。
那不是我。
那是一個長相嬌柔、眼角帶著淚痣的陌生女人。
畫麵裏。
顧衍伸手接過新娘的手。
他低頭看著她。
眼神裏的深情幾乎要溢出屏幕。
他開唇拉出誓詞。
“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我都將永遠愛你。”
這句誓詞。
和十年前他在婚禮上對著我說的每一字、每一音。
重合得分毫不差。
我的手指死死掐進掌心的肉裏。
劇烈的痛感傳遍全身。
原來。
在我苦苦等了他十年的歲月裏。
在他拋棄我的第二年。
他就已經歡天喜地地娶了別人。
他給了另一個女人最盛大的儀式。
最深情的眼神。
最動聽的誓言。
我坐在漆黑的工作間裏。
看著屏幕上他們深情擁吻的畫麵。
眼淚無聲地從臉上滑落。
砸在冰冷的控製台鍵盤上。
我的手在劇烈抖動。
抖得幾乎無法敲擊任何一個按鍵。
但我沒有停下。
我強迫自己逐幀還原色彩。
強迫自己去修正音頻裏每一個刺耳的雜音。
讓他的笑聲更加清晰。
讓他的誓言更加響亮。
我心如刀割。
每一次去修飾他的臉。
都像是在拿刀往我自己的心口割下一塊肉。
我修複了上千場婚禮。
每一場都有人說“百年好合”。
但我心裏比誰都清楚。
來取帶子的人。
有一半早就已經離婚分道揚鑣。
剩下的另一半。
有人隻能在葬禮上靠著這點影像去回憶死者。
我見證了上千個幸福的起點。
每一個起點都美得不真實。
可我自己呢?
我的幸福在起點就碎成了渣。
我連去打開自己那盤婚禮帶子的勇氣都沒有。
我盯著時間戳。
通過畫麵角落裏那張發黃報紙上的日期。
還有婚禮現場的建築風格。
我推算出了時間。
2017年6月18日。
正好是我被他拋棄後的第十四個月。
十四個月。
他就移情別戀。
重新組建了家庭。
那這個女人是誰?
為什麼這盤帶子會在顧衍現在的妻子手裏?
顧衍又為什麼要瞞著所有人?
無數個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理智。
三個小時後。
畫麵完全修複完畢。
我把數據導出到精美盤片裏。
外麵的風鈴聲準時響起來。
年輕女人推門進來。
她眼眶依舊通紅。
“林大師,好了嗎?”
我擦掉眼角殘存的濕潤。
將修複好的盤片和那盤舊帶子一起裝進袋子裏。
遞給她。
“修複好了。”
我的聲音極其平靜。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可怕。
女人感激地接過去。
她打開盒子看了看畫質。
眼裏露出驚喜的光。
“太清晰了!”
“真的太謝謝你了!”
她從包裏拿出診款放在桌上。
有些感歎地歎了口氣。
“其實我老公去年就去世了。”
“這盤帶子是他前妻留給我的。”
“我一直想看看他年輕時的樣子。”
我站在原處。
手指慢慢緊握成拳。
裝作隨口一問。
“他前妻?”
女人抬起頭。
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對啊。”
“聽說他和他前妻當年鬧得很凶。”
“結婚當天他就跑了。”
“後來兩個人辦理了離婚手續。”
女人說到這裏。
頓了頓。
又補充了一句。
“說來也巧。”
“他前妻也叫林晚。”
“和你同名呢。”
聽到這句話。
我的手瞬間僵在半空中。
整個人如遭雷擊。
我是林晚。
我就是那個在婚禮當天被拋棄的林晚。
可是。
我從來沒有辦理過什麼離婚手續。
我這十年裏。
戶口本上的婚姻狀態。
自始至終都是未婚狀態。
我根本沒有和顧衍領過結婚證。
那顧衍當年是和誰辦理的離婚?
他又是在和誰結婚?
女人拿著袋子推門走了出去。
風鈴聲清脆刺耳。
我發瘋一樣衝到工作台前。
將剛才修複好的視頻重新拖回軌道。
拉到新娘簽署結婚協議的那一幀。
畫麵放大。
再放大。
協議書上的簽名清晰地顯現出來。
新娘簽字的那一欄。
寫著的字跡極其秀麗。
可那個名字。
根本不是什麼陌生人。
而是——林晴。
我的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