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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公病逝,我獨自去墓園選位置。

工作人員查完電腦,表情古怪:

“韓先生三年前在我們這兒買過一處雙穴合葬墓,要不你們直接用那個?”

我說不可能,我公公他沒有買過墓地。

“不是您公公,是您丈夫。”

她把屏幕轉過來。

購買人:韓立冬。

碑文預登記:夫,韓立冬。妻,白杏。

白杏是他的幹妹妹。

回去問他,他正在給白杏剝榴蓮:

結婚七年,我已經七年沒吃過榴蓮了,因為韓立冬說他不喜歡榴蓮味。

“投資墓,寫她名能拿內部價,你計較這個幹什麼。”

“現在不派上用場了嗎,把咱爸先遷進去。”

白杏笑著接話:

“那哥,爹住了咱的墓,你是不是還得買一個墓。”

韓立冬把榴蓮塞到白杏的嘴裏說:

“那必須的啊,咱媽的墓在老家有名額。”

“以後咱倆一個墓,你嫂子將就一下和咱爸一個墓。”

我忽然就明白了。

這活人的家我是擠不進去了。

死人的墓,我賞她了。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榴蓮味在屋裏散了一夜。

我躺在臥室床上,聽客廳那邊白杏的笑聲。

韓立冬陪著她吃,果核堆了半個茶幾。

我閉著眼,沒出去。

淩晨四點,殯儀館的車把爸送回來。

老規矩,家裏設靈,停三天。

我起來燒水,疊紙錢,把爸的遺像擺正。

照片是他六十大壽那年照的,穿我買的藏青夾克,笑的很拘謹。

天剛亮,白杏來了。

一身黑裙,進門就跪,跪在蒲團上哭。

哭的滿樓道都聽得見。

婆婆紅著眼把她拉起來,拉到家屬位上站著。

“杏兒有心了。”

司儀是殯儀館請的,拿著張名單問站位。

白杏接過去,提筆就寫,寫完遞回去。

我瞟了一眼,家屬位頭一排:

韓立冬,白杏,還有我的婆婆王桂香。

沒有我。

我站著沒動。

婆婆從旁邊過,拍了拍我的胳膊。

“穗穗,廚房水開了沒?親戚們要喝茶。”

我進廚房燒水。

我盯著白汽看,外頭吊唁的人一撥接一撥。

三姨奶來了,拉著白杏的手不放。

“這就是立冬媳婦吧?長得真排場,韓家娶了個好媳婦啊。”

白杏低著頭,往婆婆身邊靠了靠。

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滿屋子的人,婆婆在,韓立冬在,沒一個吭聲糾正。

中午開喪宴,白杏坐在主桌,挨著婆婆,給一圈親戚分煙倒酒。

三姨奶拉著她問長問短,她一嘴一個“姨奶“,叫得比我還親。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廚房門口的小桌,跟幫忙洗碗的兩個鄰居坐一塊兒。

我端著茶出去,正好聽見韓立冬開口。

“她愛張羅,你就讓讓她。”

這話是對著我說的。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哄。

我把茶盤放在桌上,一杯一杯擺好。

讓讓她。

我在心裏把這三個字咂摸了一遍。

七年,我讓出去的東西,已經數不清。

他總是讓我讓她,最後再補償一點我。

上午的吊唁剛散,白杏拎著顆榴蓮回來,往供桌上擺。

我伸手攔了一下。

“爸中風以後聞不得這味,一聞就吐,你忘了?”

白杏的手停在半空,眼圈說紅就紅。

“杏兒一片心意。”

婆婆打斷我,把榴蓮接過去,端端正正擺在供桌正中間。

“你爸生前最疼她。”

韓立冬蹲在火盆邊燒紙,從頭到尾沒抬頭。

我看著那顆榴蓮。

金黃的刺,對著爸的遺像。

爸癱在床上的最後三年,吃一口稠的都要我喂,聞到一點異味就嗆咳半天。

這些他們都知道。

他們隻是不在乎。

爸在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還能說話那幾年,家裏做了好吃的,他總是先讓立冬喊我。

“穗穗上班辛苦,給穗穗留著。”

後來他癱了,說不出話了,我喂他吃飯,他含著一口粥,含混地念,穗穗,穗穗。

這個家裏,隻有他把我當家人。

現在他躺在堂屋,連他的靈堂,都沒有我的位置。

夜裏親戚散盡,白杏跪在火盆前燒倒頭紙。

她抬手添紙,袖口滑下去一截。

腕上一圈綠在火光裏一晃。

是那隻玉鐲。

韓家的傳家鐲,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

爸六十大壽那年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這鐲子,往後是穗穗的。

現在它戴在白杏手上。

後半夜,臥室裏,我問韓立冬。

“白杏手上那鐲子,是咱媽給的?”

他背對著我。

“媽給的。一個鐲子而已,你喜歡,我再給你買個新的。”

一個鐲子而已。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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