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張粉紅色的單據上,印著市婦幼保健院的公章。
掛號科室:產科特需門診。
患者姓名:林薇。
就診時間:五天前,周二上午九點十五分。
而在陪同家屬簽字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著一個名字。
傅辭遠。
字跡蒼勁有力,最後一筆微微向上挑起,是他給患者開處方時一貫的簽名習慣。
病房門外的林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推門衝了進來,一把按住傅辭遠流血的手背,聲音帶著哭腔。
「護士!護士快來!針頭掉了!」
護士皺著眉快步走過來,一邊拿棉簽壓住針眼,一邊沒好氣地訓斥:
「亂動什麼?胃黏膜還在滲血,嫌自己命太長是不是?」
傅辭遠根本不管手背上的血,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手裏的單據,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初夏,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拿著那張單據,在手裏輕輕彈了彈,發出清脆的紙張聲。
「五天前的周二,你跟我說醫院有兩台重大手術,你中午要在手術室連軸轉,讓我別去給你送午飯。」
我看著他,神色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可我擔心你一直餓肚子,還是去了你們科室。護士站的人說你調休了。我給你發微信,你過了三個小時才回我,說你在科主任家裏商量課題申報的事。」
傅辭遠急促地喘息著,嘴唇慘白。
「我那是怕你多想!薇薇懷著孕,她前夫懷疑孩子不是他的,鬧著要離婚,還逼她去打胎,可她舍不得孩子,一心想把孩子生下來。」
「她怕她前夫找人堵她,不敢去醫院建檔檢查,就求我幫忙,我隻好幫忙掛了個特需號,找了婦產科的熟人給她做加急排畸!我隻是做個擔保人,簽字是為了走綠色通道!」
他說得義正言辭,甚至帶上了一種被誤解的悲憤。
「初夏,我是個醫生!醫者父母心,更何況她是我同門師姐,當初在實驗室她帶了我整整兩年!我幫她建個檔、簽個字,難道不行嗎?」
「懷孕六周,」我念出單據最下方的診斷摘要,「排畸B超顯示胎兒發育良好。」
我抬起頭,看向縮在傅辭遠身後的林薇。
林薇穿著寬大的羊絨大衣,雙手下意識地護在小腹上,臉色煞白,連哭都忘了。
「林女士,」我看著她平坦的腹部,「你前夫懷疑孩子不是他的,所以你找傅辭遠陪你去產檢。那你告訴我,你前夫為什麼會懷疑?」
林薇的眼神瞬間躲閃開來,整個人開始發抖。
「初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和辭遠之間清清白白,我們隻是師姐弟!」
「清白?」
我笑了一聲。
「一個清清白白的已婚男人,在妻子為了備孕每天喝中藥、吃水煮菜、戒掉所有社交的時候,瞞著妻子調休,陪另一個懷著孕的女人去產科特需門診建檔,簽字寫在丈夫的一欄。你管這叫清白?」
傅辭遠急了,拔高聲音吼道:
「梁初夏!你嘴巴放幹淨點!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樣肮臟嗎?我和薇薇要是真有什麼,我還會把單子放在錢包裏?我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這四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真廉價。」
我將那張掛號單輕輕折好,裝進了風衣口袋裏。
傅辭遠伸手想來搶,但胃部的劇痛讓他瞬間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再次蜷縮在病床上,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被單上。
「初夏......」他疼得聲音發顫,眼神裏卻依舊傲慢又執拗,「你別無理取鬧了。你先回去,再幫我帶兩套換洗的純棉內衣......過兩天,我再慢慢跟你解釋。」
過去七年裏,每次我們發生分歧,隻要他露出痛苦疲憊的表情,我就會立刻妥協。
我會幫他把所有的爛攤子收拾得幹幹淨淨,把他的臟衣服洗好烘幹,熬好養胃的米湯溫在保溫杯裏,甚至還要反思自己是不是逼他太緊。
他享受這種全自動的家庭後勤。
而他隻需要偶爾施舍我一句:「你很賢惠。」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無比陌生,陌生到讓我惡心。
「傅辭遠,我說了,我們完了,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任勞任怨做你的免費保姆。」
隨後轉頭看向林薇,「林女士,他是替你擋酒才出事的,照顧他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說完,我不再看病床上的傅辭遠一眼,轉身向病房外走去。
「梁初夏!你給我站住!」
傅辭遠在身後變了調地吼道,伴隨著床頭輸液架被撞倒的巨響。
「你敢走?你今天要是走出這扇門,我們就離婚!」
可我的腳步依舊沒有絲毫停頓。
走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淩晨四點的冷風迎麵吹過來,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
我站在路邊,胃裏一陣抽搐。
為了遷就傅辭遠的規訓,我已經連續三年沒有在晚上八點之後吃過任何東西。
我拿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
搜索欄裏,我輸入了那個被我封存了三年的詞彙:
「重辣九宮格老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