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備孕,傅辭遠將我們的生活變成了一場苦行僧式的修行。
我被迫戒掉了最愛的咖啡、火鍋,每天跟著他吃寡淡如水的營養餐。
有次加班到深夜,我實在熬不住,偷偷點了一杯美式。
他發現後,將咖啡倒進了水槽,眼神裏滿是失望的譴責。
「初夏,你連這點欲望都克製不了,以後怎麼對我們的孩子負責?」
「成年人要懂得克製,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從此再也沒有碰過一滴帶有咖啡因的飲料。
我以為他是真的想要一個完美的結晶。
直到今晚,他本該在外地開學術交流會。
我卻接到了本地醫院急診科的電話。
那個天天給我講養生大道理的男人。
因為重度酒精中毒和胃出血,正在搶救。
搶救室外,他那個剛離了婚的學姐哭得梨花帶雨。
「都怪我,我心裏難受去了酒吧,被幾個富二代騷擾,他是為了救我才連喝三瓶威士忌......」
看著正在洗胃的傅辭遠,我突然發問:
「這個程度,能不能放棄治療?」
......
醫生愣住,「女士,酒精中毒,倒也不至於活不了。」
急診科大廳裏的消毒水味混著隔夜的嘔吐物酸氣。
搶救室的門半開著,洗胃機的管子連接著儀器,不斷發出抽吸的悶響。
醫生摘下口罩,打量了我兩眼,大概以為我受了太大刺激在說胡話。
「病人家屬,先去把欠費補了。病人送來得算及時,洗了胃,正在止血和輸液促排,今晚要留觀。」
我站在收費處窗口前,低頭看著那張單子。
洗胃費、搶救費、留觀床位費,加急血檢,一共兩千四百三十六塊。
窗口裏麵的護士抬頭看我,「刷醫保還是自費?」
「自費。」
我遞出銀行卡。
密碼按下去的那幾秒,旁邊飄過來一陣濃烈的威士忌酒氣。
林薇身上披著傅辭遠的黑色羊絨大衣,腳下一雙細跟高跟鞋站得東倒西歪。
她的眼妝全花了,黑色的睫毛膏在眼角暈開兩道汙痕。
「初夏,實在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手指還沒碰到我,就被我退後一步避開了。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眼淚掉得更急。
「我今晚辦完離婚手續,心裏太堵了,約他出來本來隻想說說話。酒吧裏幾個富二代起哄,非要灌我酒,辭遠也是沒辦法才替我喝的......」
「一個平時滴酒不沾的人,卻為了你一口氣喝了三瓶威士忌,可真是掏心掏肺。」
我轉過身看著她。
林薇吸了吸鼻子,「他也是一時衝動。辭遠這個人你還不了解嗎?他骨子裏最講道義,看不得身邊的人受委屈。」
「道義?」
我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林薇大概沒見過我這副神情。
過去三年裏,每次聚餐,我都是那個坐在傅辭遠身邊安分遞紙巾,替他擋掉所有辛辣油膩菜肴的溫順妻子。
可現在,我已經不想再忍了。
從包裏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
那是傅辭遠親手用打印出來的,貼在我們家冰箱門上整整兩年零八個月。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
戒酒、戒咖啡因、戒熬夜、規避一切高糖高脂。
酒精進入人體後會直接損傷精原細胞,代謝周期長達三個月。
任何一次放縱,都是對未來生命的不負責任。
「林薇,」我叫她的全名,「傅辭遠昨晚出門前,盯著我喝下了一碗沒有任何調味的紫菜蝦皮湯,他說碘和鋅能提高受孕質量。」
「我上個月加班到淩晨兩點,因為低血糖含了一塊巧克力,被他冷著臉教育了半個小時,說我缺乏自控力。」
林薇愣住了。
「可今天晚上,他為了你,一口氣灌下去三瓶烈酒,現在躺在裏麵洗胃。」
「他讓我兩年多的堅持和信任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現在,你還來跟我談他的道義?」
林薇被我問得倒退了半步,嘴唇發顫:「初夏,我沒想到你們私底下......這麼壓抑。」
「可這不能怪辭遠,他是個醫生,對健康要求高也是為了你們好。」
「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滿足他見不得人的掌控欲,我現在看得很清楚。」
我越過她,徑直走向急診留觀室。
病床上的傅辭遠臉色白得像一張劣質宣紙,嘴唇幹裂,喉嚨裏發出難聽的喘鳴聲。
洗胃的橡膠管剛拔下來不久,床頭的塑料桶裏還泛著洗胃液和深色胃出血的腥臭味。
平時那個白襯衫永遠沒有一絲褶皺,身上帶著淡淡木質香氣的傅醫生,此刻像一攤爛泥一樣陷在狹窄的鐵架床上。
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滴落下來。
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眼皮吃力地掀開一條縫。
麻醉和酒精的餘勁還沒過,他眼神渙散地盯了我幾秒,幹癟的嘴唇嚅動著,吐出來的卻是微弱的兩個字。
「薇薇。」
站在門口的林薇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我回過頭,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林薇的腳硬生生定在原地。
我拉過旁邊的塑料圓凳,坐在傅辭遠的床頭,伸手摘掉了他臉上的氧氣麵罩。
強烈的刺激讓他猛烈地嗆咳起來,整個人弓成了一隻蝦米。
「傅辭遠,醒醒,」我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看看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