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官分別取了三份粉末。
他用濕銀匙沾了一點,在燭火上烘烤。
刺鼻的腥味很快散開。
“回督公,此乃引狂散。”
花廳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戚穆擰眉:“有何用處?”
“這種藥產自烏孫。”
醫官放下銀匙。
“經過特殊喂養的烈犬聞到它,便會追著藥味撲咬。”
戚穆看了一眼地上的狗屍。
“所以它衝著本督來,不是因為本督心有惡念。”
“而是認出了衣服上的藥。”
過去幾年,喬令儀帶著黑犬出入各府。
她說誰心術不正,狗便咬誰。
有人因此被趕出家門,有人因此丟了官職,也有人至死都在喊冤。
喬令儀哆嗦著嘴唇,哭得梨花帶雨。
“臣女不知道指套裏藏了藥。”
“這枚指套用了三年,平日都由丫鬟收著。”
“一定是有人想害侯府,才在裏麵動了手腳。”
她抓住衛氏的手。
“母親,您是知道我的。”
“我連受傷的鳥雀都舍不得丟下,怎麼會用藥害人?”
衛氏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語氣篤定。
“令儀自幼心善,府中上下都能作證。”
醫官無聲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引狂散列在貢冊上,民間不得買賣。”
“尋常丫鬟弄不到此物。”
牽扯到皇家,蕭承璋再也坐不住了。
“指套既然落過旁人的手,便不能證明藥是令儀放的。”
“況且靈犬曾協助朝廷查過數起案子,父皇也嘉獎過令儀的善舉。”
“難不成那些案子也是假的?”
我從懷中取出一份賬冊。
“殿下所言有理。”
“那便從那些案子開始查。”
“三個月前,戶部主事鄭清遠被指貪墨十萬兩官銀,也是靈犬幫朝廷定的罪吧?”
議論聲驟歇,眾人的目光齊齊望向我。
我展開賬冊,繼續說。
“這是侯府犬舍的采買賬單。”
“上麵記著三年來購買狼毒、草烏和生肉的數目。”
“每次領取引狂散,也有日期和用量。”
喬敬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低嗬。
“你從哪裏偷來的?”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錯漏,趕緊改口。
“老夫是問,你從哪裏弄來的偽證?”
“昨夜從犬舍西牆第三塊空磚後取的。”
回到侯府第二日,我便去過犬舍。
第一次去,我聞出了狼毒。
第二次去,我看見犬舍管事劉旺將油紙包塞進牆中。
第三次,我趁他飲酒離開,取走了裏麵的東西。
油紙包中除了賬冊,還有一封寫給妻兒的信。
劉旺不是良心發現。
他替侯府喂狗、配藥,也替喬令儀處理過咬人的現場。
他知道事情一旦敗露,自己必會被推出去頂罪。
所以他抄留賬目,隻為給自己留一條活路。
前世我被關在柴房時,劉旺也來過。
他看著我腿上的傷,嘴裏不停念叨。
“都是主子的吩咐。冤有頭債有主,別來找我。”
賬冊末尾蓋著犬舍私印,每一筆藥材後麵都有劉旺的簽押。
我將賬冊遞給番子。
“是真是假,把劉旺叫來對質便是。”
喬敬麵不改色地撒謊。
“劉旺昨夜醉酒,失足落井,已經死了。”
“我前腳取走賬冊,他後腳便死了。”
我嗤笑一聲,陰陽怪氣道。
“侯府這口井,倒是會替主人分憂。”
戚穆翻開賬冊。
鄭清遠出事前一日,賬上記著一行小字。
取引狂散二錢,交大小姐。
再往前翻,還有六次類似的領藥記錄。
每一次記錄後,都跟著日期和人家。
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曾被喬令儀的靈犬咬過。
喬令儀可憐兮兮地辯解,擦拭著臉上的淚水。
“賬上隻寫了大小姐,沒有寫名字。”
“侯府以前也有堂姐借住,劉旺說的未必是我。”
我聽著如此蹩腳的借口,不禁反問。
“幾位堂姐都有能藏藥的指套?”
她咬著唇,不再回答。
戚穆翻到鄭清遠那一頁。
三個月前,鄭清遠赴戶部同僚宴席。
席間一名丫鬟打翻羹湯,將他的官靴全部浸濕。
翌日,喬令儀帶著黑犬登門。
狗越過府中眾人,隻咬住鄭清遠的雙腿。
事發後,打翻湯水的丫鬟失蹤。
鄭清遠後來死在牢中。
官府給出的說法是畏罪自盡。
我隻知道這些。
可宮中耳目眾多的戚穆卻不這麼認為。
“本督看過他的屍身。”
他合上賬冊。
“十根手指盡斷,胸口有烙傷。他死前受過重刑,不是畏罪自盡。”
喬敬還想辯解。
“可一本來路不明的賬冊,豈能推翻朝廷判決的案子。”
“喬家世代忠良,絕不可能構陷朝廷命官。”
戚穆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
“鄭清遠是本督的啟蒙先生。”
喬敬閉了嘴。
“三個月前,東廠來侯府找過劉旺。侯爺說他半年前便已回鄉養病。”
“如今他為何溺死在府中?”
喬敬姿態放得更低,眼珠子轉的飛快。
“興許是底下的人記錯了。”
“是誰?”
“老臣回頭便查。”
“不必了。”
戚穆將賬冊交給番子。
“封鎖犬舍,打撈劉旺屍身。搜查喬家近三年的藥材賬目,一張也不許漏。”
喬令儀從衛氏懷中抬起頭,咬了咬唇。
“靈犬絕不會憑借藥物行動。”
“若它毫無靈性,過去怎麼能找出那麼多惡人?”
“姐姐既然有異議,那便再驗一次。”
我看向窗外的三隻鐵籠。
“當著督公和諸位大人的麵,看看這些靈犬究竟認善惡,還是認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