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親宴開席前夕,占了我十八年身份的假千金提出讓靈犬鑒心。
喬令儀養的靈犬素有辨人心善惡、嗅別戾氣怨煞的神通。
她笑得溫柔無害。
“阿寧妹妹流落民間受盡苦楚,我怕你心中對侯府生了怨懟。”
“讓靈犬嗅一嗅,證明你心懷純孝、毫無恨意,長輩們也好放心。”
我信了。
可是當鐵籠開啟、惡犬發瘋將我撲咬撕扯時。
她卻厲聲痛斥。
“怨氣滔天!骨子裏全是對侯府的仇恨與戾氣!”
我百口莫辯,被全家認定是心懷怨懟的禍害,活活杖斃。
養母替我求情被打斷雙腿鬱鬱而終,我連屍骨都被扔進亂葬崗喂了野狗。
喬令儀借此坐穩侯府嫡女之位,名揚京城。
還順理成章頂替我的婚約,嫁入東宮為太子妃。
再睜眼,我重回到認親宴敬酒那天。
喬令儀正端著那杯落了藥粉的酒款款走來,語氣溫和。
“妹妹別怕,靈犬自會還你一個清白。”
我假意手滑,將酒撒在前來賀喜的九千歲衣袍上。
鐵籠大開,惡犬紅著眼咆哮撲來。
喬令儀大喜,下意識脫口而出。
“靈犬聞出怨念了!咬死這個心懷恨意、圖謀不軌的畜生!”
舉座無聲。
......
回到永平侯府的第十五日,喬家為我辦了認親宴。
喬敬對外宣稱,十八年前乳母一時糊塗,將剛出生的嫡女抱出侯府。
喬家苦尋多年,直到半月前才在江南找到我。
說得好聽。
三年前,當初接生的穩婆曾找過衛氏,說侯府養大的姑娘並非她親生。
衛氏為了封口,給了穩婆五百兩銀子,將人趕出京城。
侯府舊仆將出生簿上交禦史。
簿上清楚記著,永平侯夫人生下的女嬰左肩有紅色胎記。
喬令儀身上可沒有。
喬敬怕彈劾的折子送進宮,才趕在事情鬧大前將我接回京城。
入府第七日,我在書房外聽見喬敬與衛氏爭吵。
喬敬壓低聲音。
“族老已經核過出生簿。再不認人,明日滿朝都會知道侯府拿外室女冒充嫡女。”
衛氏轉動著手裏的佛珠,頓了頓。
“接回來以後呢?”
“辦一場認親宴,讓滿京城都知道侯府從未棄女,是乳母作孽。”
喬敬冷笑一聲,接著說道。
“令儀養的靈犬,不是正好能派上用場麼?”
佛珠聲停了。
衛氏沒有反對。
他們要先將我認回來,再讓所謂的靈犬當眾證明。
我流落民間多年,早已心性扭曲,對親生父母滿懷怨恨。
如此一來,喬家便能用家法處置我。
棄女的喬敬會變成忍痛懲治逆女的慈父。
衛氏仍是被下人蒙騙多年的可憐母親。
至於我,死了也是個窩藏禍心的禍害。
前世,他們確實做到了。
認親宴上,黑犬將我撲倒。
喬令儀哭著說,靈犬通曉善惡,絕不會無故傷人。
太子蕭承璋說我心懷怨毒,留在侯府遲早惹出禍事。
喬敬命人把我拖進柴房,杖責八十。
我沒撐過二十棍。
這一世,東廠督主戚穆剛踏進花廳,我便知道自己等的機會來了。
他是奉皇命前來觀禮的。
喬令儀坐在衛氏身旁,眉眼溫順。
她穿著一件月白長裙,右手小指戴著嵌紅寶石的指套。
若不是死過一回,我也會覺得她純良無害。
“妹妹。”
她親手斟了杯酒,走到我麵前。
“你回府這些日子,總不肯與父親母親親近。外麵傳言,說妹妹心中記恨侯府。”
她說到這裏,眼圈先紅了。
“我知道妹妹受過許多苦,可父親母親也找了你十八年。”
“今日長輩和賓客都在,不如讓靈犬幫妹妹驗一驗。”
“隻要它肯親近妹妹,外頭那些流言自然也就散了。”
我接過酒杯。
酒香裏混著一縷淡淡的辛味。
前世我沒有防備。
重生以後,我去過犬舍三次。
養母懂醫,也教過我辨認常見藥材。
我在犬舍聞到了狼毒和草烏,又從牆角撿到一塊沾著黃粉的肉骨。
杯中的氣味,與肉骨上的一模一樣。
喬令儀怕我不喝,柔聲催促。
“妹妹別怕,喝點酒壓壓驚。”
我故作順從地點點頭。
“好。”
她轉身朝偏門走去。
犬奴守在門外,隻等她發號施令。
我端著酒,走向剛剛落座的戚穆。
“督公奉旨觀禮,民女也該敬您一杯。”
戚穆抬起眼,沒什麼情緒地瞥向我。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東廠督主不愛飲酒,也不喜旁人近身。
我剛邁出一步,他身後的番子便按住刀柄。
喬令儀已經背過身,朝犬奴輕輕抬手。
犬奴打開第一隻鐵籠。
我故意踩上席前的軟毯,身子一歪,手腕往前送去。
整杯酒全潑在戚穆的錦袍下擺。
番子拔刀的聲音與犬吠一同響起。
喬令儀背對眾人,看見黑犬衝入花廳,便照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喊道。
“靈犬聞出惡念了!”
“咬死這個心懷怨恨的畜生!”
她嘴角揚起得逞的笑。
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黑犬越過我,直奔戚穆的咽喉。
刀光落下。
狗頭滾過青磚,撞上喬令儀的繡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