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刑部的判決便送來了。
我盯著“免死”二字,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鬆了些。
至少爹娘哥哥還活著。
可父親奪爵罷官,兩個哥哥革去軍職。
沈氏全族,流放三千裏。
五歲的侄兒抱著大嫂問:“娘,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大嫂疊衣服的手停住。
“不回來了。”
她抬頭看我,眼睛通紅。
“泠泠,嫂嫂從前沒怪過你。”
“可你若當初......沒認識七殿下就好了。”
二嫂懷孕四個月,剛想求官差寬限幾日,卻被推倒在地。
她抱著肚子哭:“上京那麼多人。”
“你為什麼偏偏喜歡裴硯昭?”
我低下頭。
忽然覺得,她們說得都對。
母親厲聲喝止:“夠了!”
可下一瞬,她自己先哭了。
她看著滿院封條,嘴唇哆嗦許久。
“當初你若沒去招惹七皇子,就好了。”
院裏一下靜了。
母親自己也愣住,慌忙來拉我。
“泠泠,娘不是......”
我退開半步。
“娘說得對。”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院外傳來鎖鏈拖地聲。
父親和哥哥被押出來。
不過兩日,父親鬢邊竟白了一片。
看見我,他第一句話卻是:“明日去北狄,厚衣服帶夠沒有?”
鼻腔猛地發酸。
我剛要過去,身後突然有人尖叫:“老夫人!”
祖母倒在台階下。
我幾乎是跪著爬過去。
她的手冷得厲害。
我拚命替她搓。
“祖母,我不去了。”
“我陪你們流放。”
“你別睡......”
她卻費力搖頭,從懷裏摸出一枚壓扁的金鎖。
是我小時候戴過的。
“抄家時......祖母偷偷藏的。”
“我們泠泠出嫁,總要有點壓箱底的東西。”
金鎖落進掌心。
她的手也跟著垂了下去。
我還在一遍遍替她搓。
直到有人哭著抱住我。
我才明白,捂不熱了。
“祖母......”
喉嚨像被死死堵住。
連哭都喘不上氣。
這時,裴硯昭來了。
他說父皇開恩,沈家流放可以乘車,不必戴重枷。
“老夫人年邁,也可留京。”
我低頭看向剛蓋上的白布。
好半晌才開口:“殿下來晚了。”
裴硯昭沒了聲音。
片刻後才道:“至少昨日那張供詞,保住了他們的命。”
我點頭。
“多謝殿下。”
他眉心驟然蹙起。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恨他了。
午後。
沈家流放。
我也啟程和親。
城門外,兩隊車馬朝著兩個方向。
母親隔著囚車哭:“泠泠!北狄冷,晚上一定關窗!”
我追了幾步,卻被禮官攔住。
“沈姑娘,該走了。”
雙腿一軟,我跪在官道上。
“爹、娘。”
額頭重重磕下。
“女兒不孝。”
第三下時,眼前猛地白了一瞬。
溫熱的血順著眉心淌過鼻梁。
母親哭得聲音都劈了:“別磕了!”
“泠泠,娘不怪你了!”
我卻還想磕。
直到父親沙啞地說:“夠了。”
我抬起頭。
血和眼淚糊住視線。
父親隔著木欄看了我很久。
“去吧。”
囚車漸漸遠了。
身後還有人罵:“災星終於走了。”
“沈家百年基業,全毀在她手裏。”
我沒有回頭。
隻死死攥著祖母留下的金鎖。
原來重來一次。
我還是害死了祖母。
害父兄流放,害母親白頭。
車駕駛出城門不久,忽然停下。
外麵響起整齊的馬蹄聲。
“北狄三王子到了。”
我連眼睛都沒睜。
直到車簾被人掀開。
冷風灌進來。
一道熟悉的聲音落下。
“泠泠。”
我渾身僵住。
慢慢抬頭。
男人俯身看著我磕破的額頭。
“沈泠。”
“他們到底把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