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被抄後的第二日。
上京傳出喜訊。
陛下賜婚七皇子裴硯昭與禦史中丞之女陸明姝。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給母親煎藥。
藥汁滾上手背。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覺出疼。
門外有人笑:“原來七殿下早厭了沈泠。”
“從前不過礙著沈家勢大,才由她糾纏。”
上一世。
我也聽過這些話。
那時陸明姝入宮封貴妃,特意坐到我病榻前。
“若不是你仗著沈家,他早該娶我了。”
我剛失去孩子,連哭都沒力氣。
裴硯昭就站在門外,卻一句都沒替我說。
如今,她終於如願。
熱氣熏得眼睛發疼。
我低頭擦掉眼淚。
母親卻忽然抓緊我的手。
“泠泠。”
“去求求七殿下。”
“你爹和哥哥絕不會謀反。”
我喉嚨發澀。
最後還是點頭。
七皇子府已經掛滿紅綢。
三年前裴硯昭說。
總有一日,他會親手掛滿這裏迎我進門。
如今紅綢有了。
新娘卻換了人。
出來見我的,是陸明姝。
她腕上戴著一隻南珠鐲。
我一眼認出,我在寶珍閣試過它。
喜歡得舍不得摘。
裴硯昭那時囊中羞澀,隻紅著耳朵說:“以後買給你。”
後來再去,鐲子已經被人買走。
陸明姝轉了轉手腕。
“昨日我不過說了一句喜歡。”
“殿下便買來送我了。”
她靠近我,笑意輕慢。
“沈泠。”
“沒有沈家,你算什麼?”
我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一聲。
四周瞬間死寂。
陸明姝捂住臉,眼淚立刻滾下來。
“殿下......”
我背脊一僵。
裴硯昭站在門內。
他看了眼她紅腫的臉,再看向我。
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沈泠。”
“你來這裏,就是為了撒野?”
我喉嚨發緊,卻還是跪了下去。
“我爹沒有謀反。”
我仰頭看他。
“裴硯昭。”
“你替沈家說一句話。”
裴硯昭沉默許久,從袖中取出一張供詞。
“簽了。”
上麵隻有幾行字。
【沈靖私調親兵,意圖劫持和親使團。】
【所作所為皆為愛女,與謀逆無關。】
我的手指僵住。
“你要我親口承認我爹抗旨?”
“這是我替沈家求來的活路。”
他說得平靜。
我卻忽然想笑。
“你最落魄時,是誰在朝中替你說話?”
“是誰讓長兄帶你進軍營立功?”
“我爹把你當半個兒子。”
“如今你要我親手給他定罪?”
裴硯昭下頜驟然繃緊。
陸明姝卻將筆推到我麵前。
“沈姑娘。”
“活著才最重要。”
“沈大人若疼你,也不會怪你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眼淚砸下來。
墨跡瞬間洇開。
陸明姝又遞來一張紙。
“花了。刑部不會收。”
我看了她很久。
重新寫。
最後按下手印。
鮮紅印泥沾滿掌心。
像極了上一世刑場上,父親濺在我裙擺上的血。
裴硯昭低聲道:“至少他們能活。”
我再沒說話。
剛走出七皇子府。
禮部的人已經等在門外。
“沈姑娘。”
“陛下有旨。”
“為免沈氏謀逆案再生枝節,和親提前。”
我指尖還沾著沒幹的紅印泥。
“提前到什麼時候?”
那人低下頭。
“明日卯時。”
風卷起七皇子府滿院紅綢。
一下下擦過我的臉。
明日。
這裏還在準備裴硯昭的喜事。
而我連最後六日。
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