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完藥後,我沒有回房休息。
我留在正堂,替魏氏抄寫佛經。
一個剛喝下致命毒藥的孕婦,在給害她的凶手抄經。
聽起來很荒唐。
但我需要她放鬆警惕。
我需要她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我需要她親口說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果不其然。
我剛抄完半卷《心經》,魏氏端著茶盞走了過來。
“南喬啊。你看,母親跟你說什麼來著。”
好戲開場了。
“你那什麼極寒體質,母親看就是嬌氣。”
她靠在紫檀木椅上。語氣裏帶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以前你非說碰不得活血之物。雲廷還緊張兮兮的。其實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看今天喝了這麼濃的補湯,不也好好的?”
我手裏的紫毫筆頓了一下。
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
暈染開來。
沒有生氣。
隻是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握不住筆杆了。
但我強行忍住了。
“母親教訓得是。”
我低著頭。聲音溫順。“可能是我以前太小心了。”
“就是嘛。”
魏氏拍了拍桌子。聲音裏壓不住的得意。
“我就說,哪有女人連點補藥都喝不得的?全天下的女人都要進補,就你金貴?”
“我看就是你不想為我裴家開枝散葉的借口。”
紫毫筆在宣紙上遊走。
《心經》的字跡漸漸變得潦草。
我把筆擱在筆洗上。
轉過身。
看著魏氏臉上那種誌得意滿的表情。
前世我也見過這副嘴臉。
如出一轍。
在我搬出老太君、逼她倒掉那碗藥的時候。
她臉上滿是惱羞成怒。
她記恨了我整整十個月。
而現在,她以為自己大獲全勝。
“母親說得對。我去臥房躺會兒。”
“去吧。下午好好歇著。晚上母親再讓人給你燉燕窩。”
她甚至已經開始計劃晚飯了。
我轉身往臥房走。
腳步越來越慢。
不是我故意拖延。
是我的雙腿開始發軟。
視線有些模糊。
小腹的墜痛變成了一種持續的絞痛。
不斷往下扯。
我扶著遊廊的柱子。深呼吸。
穩住。
時機還沒到。
我推開臥房的門。在拔步床上坐下來。
算算時間,程青黛應該已經進府了。
我靠在床柱上。
靜靜等待。
說實話,這種坐等毒發的滋味極其煎熬。
明知道刀子要落下來,還非得睜大眼睛看著。
唯一的區別是,這刀子紮的是我自己。
額頭上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四肢百骸被浸在冰水裏。
肚子裏的絞痛越來越劇烈。
無數把刀子在攪動。
緊接著。
我感覺到了一股溫熱的液體。
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流。
低頭一看。
觸目驚心的紅。
見紅了。
我閉上眼睛。
痛徹心扉。
身體確實痛得快要撕裂。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臥房的後窗被推開一條縫。
程青黛提著藥箱,滿頭大汗地翻了進來。
她看到床上的血跡,臉色大變。
放下藥箱就要衝過來。
我衝她搖了搖頭。
示意她先別出聲。
我深吸一口氣。
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倒了床邊的半人高青瓷花瓶。
“哐當”一聲巨響。
瓷片碎了一地。
緊接著,我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母親!救命!”
聲音嘶啞。穿透了整個院子。
正堂裏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魏氏推開門。
“怎麼了南喬——”
她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她看見了滿地的碎瓷片。
看見了順著床沿滴落的鮮血。
還有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的我。
“南......南喬?”
她的聲音變了調。
我抬起頭看她。
臉上全是冷汗和淚水。
我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死死抓住魏氏的裙角。
用極其虛弱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
“母親......我好像......懷了侯爺的骨肉......”
魏氏的臉。在那一刻。
精彩極了。
從得意。到困惑。到震驚。
最後定格在極度的恐懼。
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