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節過後第三周。
淩晨兩點,我接到我媽的電話。
“知遙。”
她聲音抖得厲害。
“你爸喘不上氣,救護車剛到。”
我抓起衣服下床。
梁敘衡也醒了。
看見我的臉,他什麼都沒問,直接拿起車鑰匙。
一路上,我媽打來三個電話。
最後一通裏,她哭了。
“醫生讓我們做好準備。”
紅燈亮起。
車猛地停住。
梁敘衡伸手握住我的手。
“別怕。”
掌心很暖。
綠燈亮起後,他單手開車,另一隻手一直沒鬆。
我看見他襯衫袖口還留著一點很淡的藍。
醫院走廊亮了一夜。
我媽坐不住,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
梁敘衡聯係醫生,跑檢查室,找認識的專家遠程看報告。
天快亮時,他拿了一杯溫豆漿塞進我手裏。
“喝兩口。”
我搖頭。
“喝不下。”
“那也喝一點。”
他把吸管插好。
我隻喝了一口。
溫熱的豆漿滑進胃裏,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一點。
醫生出來時,我立刻迎上去。
“病人暫時穩定。”
我媽腿一軟。
梁敘衡比我更快扶住她。
他那天沒去公司,一直陪到傍晚。
我坐在床邊,看他替我爸重新掖好被角。
那點淡得快要看不清的藍,還在。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
也許還來得及。
六點多。
梁敘衡手機響了。
第一遍,他直接掛斷。
過了不到一分鐘,又響。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病房外。
我正好拿著杯子去接水。
電話裏的男人語速很急。
“梁總,我媽突然要做手術。”
“我還在外地替公司盯項目,最快淩晨才能趕回來。”
“她沒親戚在這邊,一個人在醫院一直哭。”
“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
梁敘衡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過臉。
正好看見我。
我握著水杯。
他走過來。
“是小鄭。”
“他這幾天替我在外地盯項目,走不開。”
“他媽媽臨時要做手術。”
我點頭。
“嗯。”
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
我爸還沒醒。
我媽趴在床邊,剛睡著。
“那邊老人現在一個人。”
我沒有說話。
梁敘衡眉頭慢慢蹙起來。
“知遙。”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臂。
“叔叔這裏有你和阿姨。”
“我過去幫忙把術前的事情安排好。”
“很快回來。”
水杯邊緣抵著掌心。
有點硌。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梁喬第一次半夜打電話叫他出去。
他說:
“你最讓我放心。”
後來是他母親。
朋友。
同事。
每個人都有一個必須由他趕過去的理由。
妹妹會哭。
老人害怕。
朋友處理不了。
同事趕不回來。
我手裏的塑料杯一點點癟下去。
最後又慢慢鬆開。
“去吧。”
梁敘衡沒動。
“你真沒事?”
“沒事。”
“你忙你的。”
他說過太多次這句話。
今天終於輪到我說。
電梯到了。
梁敘衡還是站了兩秒,才拿起外套。
“手機別靜音。”
“有任何情況給我打電話。”
我點頭。
“好。”
電梯門慢慢合上。
他一直看著我。
我沒有過去。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醫生從搶救室出來。
“陶先生家屬?”
我站起來。
“我是。”
“情況不好。”
他翻開手裏的材料。
“病危通知簽一下。”
筆遞到手裏。
筆尖碰到紙麵,我才發現手一直在抖。
第一筆寫歪了。
我停了一下,換到第二處簽名欄。
陶。
知。
遙。
三個字終於寫完整。
我媽坐在旁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手機放在口袋裏。
從頭到尾,沒有響。
我也沒有拿出來。
簽完字,我走到護士站。
“麻煩幫我改一下患者的緊急聯係人。”
護士接過資料。
“原來的刪除?”
“嗯。”
“換誰?”
我報了自己的號碼。
她敲了幾下鍵盤。
“好了。”
我接過新的登記單。
轉身時,餘光掃到走廊的塑料椅。
梁敘衡下午留下的外套還搭在那裏。
深藍色。
他說病房空調冷,讓我穿著。
我走過去,把外套拿起來。
袖口落進手裏。
灰的。
一點藍都沒有了。
我抱著那件外套坐下。
搶救室上方的燈還亮著。
手機屏幕也一直黑著。
過了很久。
我低頭看向懷裏的衣服。
紅色已經沒有了。
黃色也沒有了。
現在連藍色都沒了。
梁敘衡身上。
隻剩最後一種顏色。
而從小到大。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徹底失去顏色的人。
重新變回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