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染缸裏的雲錦一匹接一匹發灰,管事急得在缸邊來回踱步,卻不敢承擔停火的責任。
我看著他手裏的銅勺。
“把水溫降下來。”
他咬牙道:“少夫人說了不能停。”
“那你就等著賠八萬兩。”
顧明珠站在一旁,立刻接過話。
“你聽見了,她這是故意嚇唬人。”
“若真出了事,便說是她擅自指揮。”
我沒有再理她,直接讓人取來三樣東西。
青梅汁、細鹽和曬幹的桑灰。
這三樣東西在普通染坊裏毫不起眼,甚至常被當成廢料,可在回青法裏,缺一樣都救不回沉底的顏色。
老染匠周伯認出其中一味桑灰,手指猛地一顫。
“這是......”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閉嘴。
“先把缸底攪開。”
“再按我說的順序加料。”
周伯不敢得罪顧明珠,卻也不忍看八萬兩雲錦報廢,最終還是咬牙接過銅勺。
第一勺青梅汁落進去,灰色沒有變化。
第二勺細鹽撒下,缸麵浮起大片暗泡。
顧明珠冷笑。
“這便是你說的救法?”
我沒有回答,隻盯著水溫。
“再等三十息。”
周伯照做。
當第三味桑灰撒入缸中時,原本凝滯的水麵忽然緩緩旋轉,灰色像被從布麵抽離,青色重新一點點浮了上來。
染坊裏頓時安靜了。
最靠近染缸的夥計忍不住伸手撈起一角雲錦,濕布在陽光下泛出溫潤的青玉色,比原定的色澤還要穩定。
北地商隊的人恰在此時趕到。
為首的商人看完雲錦,臉色由難看轉為驚喜。
“陸家竟然有這樣的手藝?”
顧明珠往前一步。
“這幾日我親自查驗原料,才發現舊法存在偏差。”
“今日若不是我及時調整,貨物已經毀了。”
商人當即拱手。
“陸夫人果然名不虛傳。”
“有您掌管陸家,北地商路交給陸氏,我放心。”
顧明珠笑得越發得意。
陸懷川也走到她身邊。
“明珠嫁進來第一日便替陸家挽回大局,往後還要仰仗她。”
我站在染坊最裏麵,手上沾滿了灰黑色的染水。
周伯幾次想開口,我都用眼神製止了他。
不是因為我願意把功勞讓給顧明珠。
而是因為客商的押契還沒有簽完,我不想在這時候讓陸家內部翻臉。
等商隊離開,陸懷川才單獨來找我。
他遞來一杯熱茶,語氣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昭寧,回青法交給我。”
“你欠的十二萬兩,可以抵掉一部分。”
我擦淨指尖。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染方。”
“也是我七歲時從壞料裏試出來的。”
“陸氏的東西,為什麼不算陸氏的?”
他盯著我。
“你這些年沒有進賬房,也沒有親自跑商。”
“染方和織坊歸入陸氏,是所有人的共識。”
“共識是誰定的?”
陸懷川沒答。
我拿出從原料倉庫取來的供貨單,放在桌上。
“這批摻假的明礬,來自顧家商號。”
“你早就知道。”
他的手指停在茶盞邊緣。
“顧家隻是第一次供貨出錯。”
“若我當眾追究,北地商路會斷。”
“所以你把風險壓到三十六坊,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我沒有推給你。”
“你隻是恰好在場。”
我笑了。
“顧明珠恰好搶了功勞,你也恰好替她作證。”
陸懷川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
“她背著第三者的名聲嫁進來,總要站穩腳。”
“你什麼都有,不需要這一點虛名。”
“我有的東西,已經被你們一點點拿走了。”
“金鐲、院子、銀錢,還有我自己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壓低聲音。
“昭寧,別把事情說得這麼難聽。”
我將供貨單重新收好。
“那你告訴我,顧家為什麼要你交出完整染方?”
他猛地抬頭。
我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出了屋子。
當夜,我讓青禾去查顧家近三個月的流水。
天亮時,她帶回一疊密信。
顧家在北地商路上壓了七萬兩貨款,三家織坊同時催債。
而陸懷川答應顧家的交換條件,正是陸氏失傳的回青法。
我看著那行字,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他不是單純想娶顧明珠。
他是準備拿我的東西,替她的娘家填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