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下來繼續寫。
沒錯,繼續寫。
第三份讚美折。
這回寫賀聞璋整飭東廠紀律、約束番子不擾百姓。純編的,但折子上得有具體事跡不然太假。
寫到"督公不慕虛名隻求實惠"時猶豫了一下。
算了,都寫了。
筆尖落下最後一劃
抬頭。
賀聞璋站在門口。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沒有腳步聲,沒有通報。他就那麼靠在門框上,玄色曳撒的袖口垂著,陰沉沉看我。
我手裏的筆差點飛出去。
「督,督公您怎麼」
「別起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種讓人後頸發涼的平靜。
「繼續寫。」
一頓。
「本督愛看。」
他往裏走了兩步。值房不大,他一進來整個空間的空氣都被壓迫感擠幹了。
我僵在椅子上不敢動,筆尖抵在紙上洇出一團墨。
他走到桌前,低頭看攤開的折子。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拿起折子的動作很慢。
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
然後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兩個字上。
「孤勇。」
他念出來。聲音極輕。
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壓了一息。沉默。然後抬眼看我。
那目光跟白天在金殿上不一樣。金殿上他看我像看死人。此刻他看我說不清是什麼。像在審視,又像在確認什麼東西存不存在。
「方禦史。」
「臣......臣在。」
「你寫了三份折子,每一份都在誇本督。」他聲音不緊不慢。「朝中罵本督的折子堆起來比這桌子高,偏你跟他們反著來。」
我不敢接話。
「怕什麼。」他把折子放回桌上。「本督又不吃人。」
你確定?整個京城都叫你活閻羅。不吃人的閻羅?
「臣不怕。」
「不怕?」他微微側了一下頭。「你的手在抖。」
低頭一看。果然。筆杆子在指間哆嗦得跟風中的蘆葦一樣。
「那是......冷的。」
「嗯。」他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炭盆。炭盆燒得旺旺的。
得,借口也不成立。
「方禦史。」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怕本督?」
「有......有一點。」
「怕本督什麼?」
「怕督公殺我。」
「嗯。至少誠實。」他點了一下頭。「還怕什麼?」
「怕督公不信我。」
「你在乎本督信不信你?」
「在乎不,臣隻是」
「哪個?在乎還是不在乎?」
「......在乎。」
他看了我一息。沒追問。
他把折子放回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你可知本督要什麼?」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隻知道渾身僵硬,心跳快得像擂鼓,麵對的是原書裏手段最狠辣的人。
他在問我"要什麼"。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不回答,嘴角動了一下。
「怕成這樣?本督還沒怎麼你吧?」
「沒,沒有。」
「沒有你抖什麼?」
「臣,臣冷」
「方禦史。」他語氣沉下來。「你麵前坐著的是司禮監掌印,不是賣餛飩的。你冷不冷本督看得出來。」
得。餛飩都搬出來了。
「督公恕罪。臣確實有些緊張。」
「知道緊張就好。」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放。聲音忽然淡了下來。「本督來隻是看看這些折子寫得如何。」
「如何?」
「文采一般。有幾處用典不當。'克己守正'那篇把出處記岔了一個字。」
他竟然逐字審過了。
「但」他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孤勇'二字,尚可。」
說完轉身就走了。
早朝。
沈懷徹今天沒笑。
他坐在龍椅上翻著幾份折子,忽然抬眼掃過來。
「方禦史。」
心裏咯噔一聲。出列行禮。
「臣在。」
「朕瞧你近日所呈折子,多是讚司禮監之辭。一日一折,日日不落。」他語氣淡淡的。「朕想問問你這般殷勤,是何用意?」
滿殿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我。
深吸一口氣。
「回陛下,臣身為禦史,職責在於風聞奏事、據實而言。督公確實值得讚,臣、臣便讚了。」
「據實而言?」沈懷徹笑意浮起來。那種笑讓我想起貓逗老鼠。
「朕倒想聽聽禦史台的諸位怎麼看?方禦史日日寫讚美折,你們可知此事?」
殿裏一陣窸窣。幾個老禦史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
陸謹言站在隊列裏臉色鐵青,目光直直盯著地麵。
「陛下。」一個胡子花白的老禦史出列。「臣等確知此事。方禦史所為臣以為有失禦史風骨。但方禦史畢竟年輕,初入朝堂不諳規矩」
「不諳規矩?」沈懷徹打斷他。「連著寫了多少份了?五份?六份?不諳規矩能寫這麼多?」
老禦史臉色一變,退回了隊列。
沈懷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方禦史,朕再問你一句。你日日寫讚美折可是受人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