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半夜再次下起了瓢潑大雨。

周明遠渾身泥濘地衝進屋裏。

他撲到我母親床前，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下。

他懷裏護著一個用塑料布裹著的紙包。

“穗穗！我求來藥了！”

他當著我的麵，對著母親床頭用力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他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

“那五塊錢我是拿去疏通關係了，我不敢告訴你。”

“我剛才冒著大雨跑了十幾裏山路，去鄰村赤腳醫生那裏求來了這包藥。”

“我跑得太急，鞋都跑掉了。”

他抬起腳，腳底赫然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往外滲著血水。

“為了你，為了咱娘，我什麼苦都願意吃。”

“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別生我的氣了。”

看著他滴水的頭發和流血的腳底。

前世他替我擋車的畫麵又閃了出來。

就當是還清他上輩子那條命吧。

我拿起臉盆邊上的幹毛巾，想替他擦擦臉上的泥水。

那道心聲又響起。

【還好今天下大雨，這副慘樣絕對能把她唬住。】

【我得哄好她，穩住盈盈之前還得靠她供我上學。】

我握著毛巾的手頓住。

這包藥，也是他的道具。

我將手裏的幹毛巾狠狠砸進洗臉盆裏。

水花濺了周明遠一臉。

他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穗穗，你放心，等我進了城，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點點頭。

“周明遠，我不欠你什麼了。”

“快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你這副樣子，對你影響不好。”

他沒聽懂我第一句話什麼意思，笑了笑。

“明天全村大會，你一定要來見證我的光榮時刻。”

他轉身拉開門，腳步輕快地走進了雨幕中。

連原本裝出來的瘸腿都忘了演，走得飛快。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他在等明天的光榮時刻，我也在等。

我轉身走進裏屋，來到母親床前。

借著昏暗的煤油燈，我從貼身的口袋裏，翻出一張空白的信紙。

窗外雷聲轟鳴。

我借著閃電的光，鋪開信紙，拔下鋼筆帽寫了起來。

每寫一個字，我的手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恨。

母親咳得滿臉通紅，卻還是撐著身子坐起來。

“穗穗，把印泥拿來。”

我愣住。

她手指顫巍巍地按進紅泥裏，又重重按在信紙末尾。

“娘給你作證。”

我撲到母親床邊，和她抱著痛哭。

直到李老師站在門口，蓑衣滴著水。

他低聲道：

“林穗，公社那邊今晚有人值班。信給我，我連夜送過去。”

我把那封信遞出去。

雨水打濕了我的袖口。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再也回不到周明遠手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