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宿在荒野的破驛站。
驛站常年失修,屋頂漏風,四周全是破敗的土牆。
昭華剛下馬,就捂著鼻子皺起了眉頭。
“這地方怎麼住人呀。”
她拉著賀蘭辭的袖子,聲音嬌滴滴的。
“將軍,我怕黑,這屋裏會不會有蛇蟲鼠蟻?”
賀蘭辭不動聲色地抽出袖子,招手叫來兩個親兵。
“把上房打掃幹淨,生三個火盆,派人十二個時辰守在門外。”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公主金枝玉葉,容不得半點閃失。”
昭華滿意地笑了,轉頭看向囚車裏的我。
“那姐姐呢?”
“這驛站這麼小,總不能讓姐姐一直在風口裏吹著吧。”
賀蘭辭沒有看我。
“柴房還有空地,把囚車推過去。”
兩個士兵走過來,粗魯地推著木車。
車輪碾過碎石,顛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毒性在夜裏發作得更加猛烈。
我的骨頭縫裏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咬,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囚服。
柴房裏全是發黴的幹草味。
門被從外麵鎖上,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
黑暗中,我隻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以前我也是怕黑的。
十五歲那年,我們被困在孤城的死人堆裏。
四周全是北蠻人的殘肢斷臂,夜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嚇得直哭。
是賀蘭辭把我抱在懷裏,用帶血的手捂住我的眼睛。
他說:“晚音別怕,我在。”
那時候的他,連一塊幹糧都要掰成兩半,大的一半塞進我嘴裏。
可現在,他把我扔在發黴的柴房裏,去給別的女人點火盆。
不知過了多久,柴房的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門被推開一條縫,微弱的燭光透了進來。
昭華提著一盞燈籠,身後沒帶任何隨從,獨自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裙擺上繡著大片的海棠花。
在這個破敗的柴房裏,顯得格格不入。
“姐姐,還沒睡呢?”
她走到囚車前,把燈籠掛在木柱上。
沒了旁人在場,她臉上的柔弱和委屈消失得幹幹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利者高高在上的悲憫。
“這裏的味道真難聞。”她用帕子掩住口鼻。
“不過姐姐應該習慣了吧,畢竟你在鄉野裏長大,本來就該是爛在泥裏的命。”
我靠在車板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
“你來這裏,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昭華輕笑了一聲,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巧的湯婆子。
隔著柵欄,她把湯婆子在手裏拋了拋。
“本來是想給姐姐送點暖和東西的。”
“可惜,剛在外麵被風吹涼了。”
她手一鬆,湯婆子掉在地上,滾到了角落裏。
“姐姐別恨賀蘭將軍。”
她蹲下身,隔著木條平視著我。
“他是個聰明人。大淵的兵權,隻有娶了真正的公主才能穩固。”
“你不過是個冒牌貨,就算陪他吃了七年苦又怎樣?”
“男人嘛,在權勢麵前,感情是最不值錢的。”
我靜靜地聽著,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麼?”昭華皺起眉頭。
“我笑你蠢。”
我艱難地喘了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裏的腥甜。
“你以為,北蠻王真的隻要一個名頭嗎?”
“北蠻人茹毛飲血,他們要的是能生養、能挨打的女奴。”
我看著她瞬間僵住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昭華,你猜猜,等暴君發現送去的是一具屍體時,他會向大淵要誰?”
昭華的臉色猛地變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柵欄。
“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我閉上眼,不再看她。
就在這時,柴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賀蘭辭大步走了進來,帶起一陣冷風。
昭華嚇了一跳,隨即迅速換上了一副驚恐委屈的表情。
她往後退了半步,身子一歪,柔弱地跌坐在幹草堆上。
“姐姐......我隻是好心來看看你,你為何要詛咒我去死......”
她捂著臉,低聲抽泣起來。
賀蘭辭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扶起。
“公主受驚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昭華順勢靠在他懷裏,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將軍,姐姐她怪我,我不怪她。可她不該詛咒大淵......”
賀蘭辭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後轉頭看向我。
柴房的光線很暗,我看清了他眼底的紅血絲。
“薑晚音。”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認清你的身份。”
“你現在隻是個和親的棋子,別再惹事。”
“若公主有任何閃失,我拿你是問。”
我看著他護著昭華的樣子,突然覺得胃裏翻滾得更加厲害了。
毒血已經湧到了嗓子眼。
我死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在這個時候吐出來。
“滾。”
我擠出一個字。
賀蘭辭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但很快又鬆開。
“明日還要趕路,公主先回去歇息吧。”
他沒有再理我,扶著昭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看好她,別讓她弄出動靜擾了公主清夢。”
這是對門外的守衛說的。
門再次被關上,柴房重新陷入黑暗。
我終於忍不住,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落在幹草堆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我用袖子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
好疼啊。
不僅是骨頭疼,心裏也空了一大塊。
這七年,就像是一場荒誕的夢。
如今夢醒了,我也該上路了。
再忍忍吧,薑晚音。
就快到雁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