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錄取通知書送到家那天,我媽正在廚房給我弟燉排骨。
快遞員站在門口喊我的名字,我剛伸手去接,我媽已經先一步把牛皮紙袋拿了過去。
“你手上全是水,我來。”
我盯著她的背影,心裏莫名一沉。
那一刻,我其實已經猜到了什麼。因為從高考出分到誌願填報結束,我媽對我太安靜了。她沒有像從前那樣逼我改學校,也沒有再哭著說“女孩子跑那麼遠像什麼話”,甚至還主動給我煮了兩天雞蛋麵。
安靜得像一場暴雨前的悶熱。
信封撕開的聲音很輕。
我媽看了一眼,臉上沒有驚喜,隻有一種終於落定的鬆快。
我走過去,把通知書抽出來。
上麵寫著:臨江市衛生職業學院,護理學。
沒有北城政法大學。
沒有刑事科學技術。
也沒有我熬了三年、填了三遍、確認了無數次的第一誌願。
我握著那張紙,指尖一點點發涼。
客廳裏,我弟林昭還在打遊戲,頭也不抬地說:“姐,挺好啊,護理以後好找工作,還能照顧媽。”
我沒看他。
我隻看著我媽。
“我的誌願,被誰動過?”
我媽把圍裙上的水擦幹淨,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菜鹹了。
“我改的。”
她抬起眼,看著我。
“知夏,你是女孩子,別總想著往外跑。學醫護,離家近,以後嫁人也體麵。”
我笑了一下。
我媽愣住了。
她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鬧,會像小時候一樣被她一句“我是為你好”壓回去。
可我隻是把手機從褲兜裏拿出來,按下錄音保存。
然後我抬頭看向門口。
顧承安站在那裏,手裏還拎著我最愛喝的桂花酸奶。
他沒有進來。
也沒有看我。
我忽然明白了。
這個家裏偷走我誌願的人,不止一個。
而他們不知道,從出分那天起,我就給自己留了後手。
我叫林知夏,是臨江三中那年最穩的狀元苗子。
老師說我不像個高三生,別人刷題刷到崩潰,我能一邊背刑法條文,一邊把物理卷最後一道大題拆成三種解法。
我不是天生愛學習。
我隻是太清楚,臨江南巷這棟潮濕的老樓困不住我,能帶我出去的,隻有分數。
我爸走得早。
不是死了,是跑了。
他在我十歲那年跟人合夥做生意,賠光家裏最後一點積蓄後,留下一張“出去躲債”的紙條,再也沒回來。
從那以後,我媽就像被生活擰壞了。
她白天在菜市場賣熟食,晚上給人洗床單。逢人就說:“我這輩子指望不上男人,就指望兩個孩子了。”
可她口裏的“兩個孩子”,從來分得很清楚。
林昭是兒子,是她的命根子。
我是女兒,是早晚要嫁出去的人,但在嫁出去之前,最好先替家裏掙幾年錢。
初中起,我就知道我媽替我想好了路。
本地衛校,畢業進醫院,工資穩定,能幫林昭補課,能給她養老,最好再嫁給南巷知根知底的人家。
“女孩子最怕心大。”她總說,“心大命薄。”
我每次聽見,都隻低頭吃飯。
因為反駁沒有用。
真正有用的是我貼在床頭那張北城政法大學的招生簡章。
我想學刑事科學技術。
這個念頭不是一時興起。
我十歲那年,我爸卷錢離開後,債主上門砸了我家的門。警察來了,問話、取證、調監控,那個女民警蹲下來替我擦掉臉上的灰,告訴我:“別怕,證據會說話。”
那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後來我知道,很多人的委屈沒有人信,不是因為他們不痛,而是因為他們拿不出證據。
我想成為能替證據說話的人。
高三家長會那天,班主任當著全班家長的麵誇我:“林知夏這個成績,隻要正常發揮,北城政法很穩。她目標明確,適合走刑事技術方向。”
我媽坐在最後一排,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回家路上,她終於開口。
“你真要去北城?”
我說:“是。”
“那麼遠,學那種天天跟案子打交道的專業,你一個女孩子不怕晦氣?”
我看著公交車窗外倒退的路燈,聲音很輕。
“媽,我不怕。”
她冷笑:“你不怕,我怕。你走了,家裏怎麼辦?你弟明年中考,誰給他看作業?我身體不好,誰陪我去醫院?”
我轉過頭看她。
“所以你生我,是為了給家裏當備用工具嗎?”
車廂裏一瞬間安靜。
我媽揚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響。
周圍人都看過來,她卻紅著眼說:“林知夏,你別忘了是誰把你養大的。”
我捂著臉,沒有哭。
因為我知道,從那天起,我不能再隻靠爭取。
我得開始防備。
高考出分那晚,臨江下了一場暴雨。
查分係統卡了十分鐘,我坐在網吧角落,手心全是汗。
顧承安就坐在我旁邊。
他比我大兩屆,在本地一所二本讀藥學,是南巷裏少有的“體麵孩子”。從小到大,我媽最喜歡拿他舉例:“你看承安,多懂事,離家近,顧家。”
顧承安對我一直很好。
給我送筆記,替我修自行車,在我媽罵我“不聽話”的時候擋在我前麵說:“阿姨,知夏有主意,她會有出息的。”
我曾經真的信過他。
查分頁麵彈出來時,他比我先喊出聲。
“知夏,六百八十一!”
整個網吧都有人看過來。
我愣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胸腔裏積了三年的氣,終於被一口吐出來的笑。
我能走了。
我終於能走了。
那晚我回到家,我媽正在給林昭切西瓜。
聽見分數,她刀尖一頓,很快又笑起來:“考得好,真給媽長臉。”
林昭也嚷嚷:“姐,你以後是不是要發財了?先給我換個新電腦唄。”
我說:“先填誌願。”
我媽的笑淡了點。
“急什麼?明天讓承安幫你看看。他懂這些。”
我拒絕了。
“我自己會填。”
第二天,我在學校機房填完誌願。
第一誌願:北城政法大學,刑事科學技術。
第二誌願:華東警法學院,物證技術。
第三誌願:西南政法大學,法學。
確認提交前,班主任許老師站在我身後,問我:“想好了?”
我點頭。
“想好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那就別回頭。”
可我回到家,顧承安已經在客廳等我。
他帶了酸奶和一袋我喜歡的桃子,笑得溫和。
“阿姨說你今天填誌願,我幫你再檢查一下,別出錯。”
我說:“已經提交了。”
他愣了一下,很快恢複自然:“那也能登錄看看確認頁吧?每年都有填錯代碼的。”
我媽在旁邊接話:“讓承安看看又不會少塊肉。你這孩子,怎麼誰都防著?”
我看著他們。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班主任提醒過我:“密碼不要給任何人,包括家人。”
我低頭從書包裏拿出另一張紙。
上麵寫著我提前改過的一組備用密碼。
不是最終密碼。
我把紙遞給顧承安,笑了笑:“那你幫我看看。”
他接過去時,眼神亮了一下。
我也在那一刻確定,許老師說得沒錯。
有些人會披著關心的皮,來拿走你人生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