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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死後,我繼承了一間燈鋪。

鋪子開在舊城最深的青苔巷,門臉窄得像一條棺材縫,牌匾上寫著三個褪色的字——照夜齋。

親戚們都說我走了狗屎運。

畢竟青苔巷馬上拆遷,哪怕那鋪子破得漏雨,也能換一筆錢。

隻有我媽在外婆靈前哭得快斷氣,攥著我的手反複說:

“阿夜,別要那鋪子,千萬別要。”

我問她為什麼。

她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直到外婆頭七那晚,我按照遺囑,拿著鑰匙去了照夜齋。

午夜十二點,鋪子裏所有紙燈自己亮了。

一個滿身水漬、臉色青白的女人抱著一隻繡花鞋走進來,跪在櫃台前,聲音像從井底飄上來:

“掌櫃的,我想典當我這雙繡娘手,換我女兒平安長大。”

我才知道,外婆留給我的,根本不是燈鋪。

而是一間替活人、死人、妖鬼神怪做交易的陰陽典當行。

在這裏,壽命、記憶、才華、容貌、福報、仇恨,甚至來世,都能明碼標價。

而我,許照夜。

是照夜齋新的掌櫃。

外婆的葬禮辦得很冷清。

來的人不多,真正哭的也隻有我媽。

我爸站在靈堂門口接電話,壓低聲音和人談拆遷補償款。我舅舅許宏一邊燒紙,一邊偷瞄供桌上的遺囑袋,眼神比香灰還臟。

律師宣讀遺囑時,我媽忽然撲上去,差點把文件撕了。

“不能給她!那鋪子不能給阿夜!”

舅舅一聽,急了。

“姐,你瘋了吧?媽都寫明白了,照夜齋給阿夜。你不要可以,我替阿夜管著。”

我冷眼看他。

他嘴上說替我管,眼睛裏寫的全是“錢”。

青苔巷要拆遷的消息早傳開了,照夜齋雖然偏,但地皮值錢。外婆一輩子孤僻,沒攢下什麼現金,唯獨這間鋪子,是所有親戚都盯著的肥肉。

律師把一枚銅鑰匙交到我手裏。

鑰匙很舊,表麵雕著一盞燈,入手冰涼,像剛從井水裏撈出來。

“許照夜小姐,從今日起,照夜齋歸您所有。”

舅舅的臉當場黑了。

表妹許婷婷站在他身後,陰陽怪氣地笑:

“姐,你運氣真好。平時也沒見你多孝順外婆,結果最值錢的東西給你了。”

我攥緊鑰匙。

外婆死前半個月,隻有我在醫院陪床。

她們所謂的孝順,是在病房外商量怎麼賣鋪子。

我沒吵。

葬禮結束後,外婆的老鄰居遞給我一個黑布包。

“這是你外婆臨走前讓我交給你的。”

布包裏有一封信,一枚銅鈴,還有一本封皮漆黑的賬簿。

信上隻有兩行字:

“阿夜,午夜之後開門,進門者皆是客。”

“記住,照夜齋不欠人情,隻做買賣。”

我盯著那行字,心裏莫名發冷。

我媽看見信,臉色瞬間慘白。

她一把搶過去,聲音發抖:

“燒了!阿夜,聽媽的,燒了它!”

我還沒說話,窗外忽然響起一陣鈴聲。

叮鈴。

叮鈴。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搖動一枚銅鈴。

而我手裏的那枚銅鈴,也跟著響了。

我沒燒那封信。

不是不怕,而是我太想知道,外婆到底瞞了我們什麼。

我從小就覺得外婆奇怪。

她白天睡覺,晚上出門;她從不拜佛,卻每年七月十五在門口點九十九盞紙燈;她給我的壓歲錢不是紅包,而是一枚枚銅錢,說能壓命。

我媽很怕她。

小時候我問過一次,為什麼每次見外婆都像見鬼。

我媽扇了我一巴掌,哭著說:“不準這麼說你外婆。”

可她自己明明也在怕。

頭七那晚,我拿著鑰匙去了青苔巷。

青苔巷在舊城最深處,白天都不見太陽,晚上更像一條通往陰間的路。

兩旁老房子牆皮剝落,槐樹枝壓得很低,風吹過去,葉子嘩啦啦響,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照夜齋在巷尾。

木門上貼著兩張褪色門神,一張沒臉,一張沒手。

我深吸一口氣,把銅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

門開了。

鋪子裏沒有電燈,隻有滿牆紙燈籠。

我用手機照了一圈。

櫃台很高,櫃台後擺著一排木格,每個格子上都貼著泛黃的簽條:

“春風一縷。”

“童年三日。”

“悔意半斤。”

“亡母一夢。”

我越看越心慌。

這都什麼東西?

櫃台正中央,放著那本黑皮賬簿。

我明明把它留在家裏了。

可它現在好端端地躺在這裏。

我轉身就想走。

就在這時,牆角一座老擺鐘突然響了。

當——

當——

十二聲。

我頭皮瞬間炸開。

這擺鐘沒有鐘擺,怎麼會響?

下一秒,滿牆紙燈同時亮起。

不是電光,是幽幽的青火。

木門吱呀一聲,自己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舊式藍布衣,渾身濕透,頭發黏在臉上。懷裏抱著一隻小小的繡花鞋,鞋尖繡著半朵沒完成的海棠。

她沒有影子。

我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

女人抬頭,露出一張泡得發白的臉。

“掌櫃的。”

她跪在門檻外,聲音輕得像水滴落井。

“我來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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